石门后面的空间远比预想中大。
穹顶高约七八丈，帽灯的光束打上去只能照出模糊的弧线轮廓。四面石壁全是暗红色，大面积的烧灼痕迹从地面蔓延到三丈以上的高度，有些地方烧得发黑，有些地方只留下一层薄薄的焦壳。
空气里悬浮着极细的灰烬颗粒。
方默吸了一口气，温度比甬道里高了将近十度，干燥，发闷，喉咙底下有点发涩。
帽灯往前扫。
光圈落到空间正中央的时候，三个人同时停了脚步。
那里矗立着一座倒锥形的塔。
塔尖朝下，悬挂在穹顶的岩面上，塔身从上往下逐渐变粗，最宽处大概两人合抱。整座塔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暗黄色的蜡状物质，厚薄不均，有些地方堆积得很厚，有些地方薄得能透出底下的纹理。
蜡层在缓慢地向下滴落。
一滴。又一滴。
触地的瞬间凝固成小堆，堆在塔正下方的地面上，像是蜡烛燃尽后留下的残渣。
方默的帽灯继续往两侧扫。
不是一座。
左边两座，右边三座，再往深处还有更多。大大小小的倒锥形塔错落分布在整个空间里，少说十余座，每一座都挂在穹顶上，每一座都在往下滴蜡。
地面上铺满了凝固的蜡堆，踩上去脚底发出闷响。
莉莉娅从包里取出采样棒，伸到最近一座塔的底部，接了一滴正在下坠的蜡液。
采样棒上的液滴还没凝固，淡黄色，微微透明，粘稠度很高。
她把采样棒放进检测槽里。
数据跳了几秒。
“油脂与矿物混合物，含有微量酸性成分。”莉莉娅看着读数，“燃烧温度远高于普通蜡烛。这东西更接近一种用特殊配方熬制的灯油。”
方默没接话。
他的帽灯已经照到了更近的位置。
最近的那座尸塔，下半部分的蜡层明显比上半部分薄。薄到一定程度的地方，帽灯的光透过蜡层，照出了里面的东西。
人形的轮廓。
身躯粗壮，双臂贴在身侧，姿态僵硬，头部微微前倾。像是被什么力量固定在蜡层内部，保持着一个不自然的站姿。
方默又往前走了两步。
第二座塔的蜡层更薄一些。透过去能看得更清楚不止一具。
两具人形挤在同一座塔里，一前一后，几乎叠在一起。
“这全是当年的卫兵。”
上官亦心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被做成了蜡封的傀儡。”
方默没有反驳。
他退回来几步，帽灯沿着窟壁扫了一圈。烧灼痕迹的分布不是随机的有些区域明显经过高温灼烧，焦化程度很深；有些区域则是人工凿刻打磨过的平面，两种痕迹交替出现。
先处决，再处理，最后封入蜡层悬挂。
整套流程是设计好的。
不是临时起意，不是战场遗留。这些卫兵在活着或者刚死的时候就被送进了这个窟里，经过某种仪式性的处理，变成了永久的守护阵列。
方默蹲下来，从防水袋里摸出铜匣。
五色兽纹玉佩整齐地码在匣子里。
他挑出龙纹的那枚，握在掌心，慢慢站起来。
帽灯关到最暗一挡。
方默一步一步朝最近的尸塔走过去。
龙纹玉佩举在胸前，距离塔身约一丈的时候，什么都没发生。
半丈。
蜡层下面的人形轮廓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像是肩膀微微抖了一下，或者头偏了半寸。方默停住脚，盯着那个轮廓看了三秒。
没有第二次颤动。
他退回来，把龙纹玉佩放回匣子，换了虎纹的。
同样的距离，同样的靠近方式。
这一回，蜡层下的颤动更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换鹰纹。
帽灯的余光照在蜡层表面上，方默凑到半尺的距离。
里面的人形轮廓纹丝未动。
方默退后两步，把鹰纹玉佩收回去。
“对皇室信物有反应。”
他的声音很平。
“但不同的玉佩，感应程度不一样。龙纹最强，虎纹次之，鹰纹几乎没有。”
上官亦心一直跟在旁边，手里攥着炭笔和那本野外记录本，把每一次测试的结果都记了下来哪座塔，哪枚玉佩，颤动幅度，持续时间。
方默走向第二座塔。
这一次他直接拿了蛇纹玉佩。
蛇纹玉佩靠近到半尺的距离时，塔内的人形轮廓微微偏转了一下，朝着玉佩的方向倾了几分，随即又缓缓回正。
方默盯着那个回正的过程。不快不慢，匀速，像是某种机械装置在复位。
“蛇纹有反应，比虎纹弱，比鹰纹强。”
上官亦心在本子上记下来。
方默又依次测了剩余的塔。有的塔对龙纹反应明显，有的对蛇纹更敏感，规律并不统一。唯一确定的是，每座塔内的蜡封傀儡都保留着对皇室信物的某种感应能力，只是阈值各不相同。
最后一枚，鹿纹。
方默把鹿纹玉佩在掌心里转了转，收回铜匣，盖好盖子，塞进防水袋。
他抬起头。
帽灯的光束打向穹顶最低处。
那里悬着一座比其余都小的尸塔，位置偏北，几乎贴着窟壁。方默之前扫过一遍的时候没有特别注意，现在换了个角度再看，才发现塔底的蜡层有一道裂缝。
不大，两指宽，斜着从左下延伸到右上。
裂缝的边缘不是断裂后的齐茬，而是向外翻卷的，蜡层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翻出来的部分风干之后形成了干燥的卷边。
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经从里面试图出来过。
方默把帽灯调亮了一挡，照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裂缝内层的蜡已经完全干裂，颜色发灰，不再有任何黏性。更深处露出灰褐色的干缩组织，纹理粗糙，缩成一团，分不清原本是皮还是布。裂缝最底部堆着一层细碎的粉末，灰白色，用指尖一捻就散了。
风化的产物。
这道裂缝不是新开的。从干裂的程度和粉化的速度来判断，撑开的时间很早，可能在数十年前，甚至更久。
不管当时里面的东西做了什么，现在已经停了。
方默收回帽灯，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裂缝里窜出一缕青黄色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