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侧身从凹陷里挤出去,脚落在碎蜡和石屑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嘎吱。
他左手握着虎纹玉佩,右手把冰镐横在胸前,帽灯调到最暗那一档。
窟里的空气还残留着一股甜腻的烧蜡味,混着干尸组织焦糊后的涩苦,吸进肺里不太舒服。
他没急着走,先在原地站了五息,让视线适应这片半明半暗的环境。
最近的一具卫兵在右前方五步开外。
它正背对着凹陷缓慢移动,肩甲上的蜡壳碎了一半,露出底下灰黑色的干缩肌肉纤维。
走了两步,它忽然停住了,整个身体慢慢转过来。
方默没动。
卫兵歪着头,面部的蜡壳只剩下半边,另外半边是凹陷的眼窝和干裂的颧骨。
它对着方默的方向停了大约三息。
然后继续往窟内走了。
方默朝身后比了个手势。
上官亦心第二个出来,动作很轻,脚尖先落地再放脚跟。
莉莉娅最后,她背着包弯腰钻出凹陷的时候,包底蹭到了岩壁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三个人同时停住。
十步外有一具卫兵朝这边偏了偏身体。
停了五息,没有靠近,转回去了。
方默松了口气,但没出声。他压低身体,沿着窟壁的阴影往左侧移动。
窟壁粗糙,表面有大面积的烟熏痕和溅落的蜡滴。方默一只手贴着壁面探路,另一只手始终把玉佩握在掌心。
卫兵群已经散了。
阴阳窟中央那片区域还有七八具在走动,但彼此之间拉开了距离,各走各的,没有配合,没有队列。
有的沿着壁面做弧线运动。
有的在塔基附近原地打转。
还有两具已经彻底停在了远处的角落里,站着不动了。
方默边走边数,把每一具活动卫兵的位置和移动方向在脑子里标了坐标。
走了约三十步,他在一具倒地的卫兵残骸旁边蹲了下来。
这具已经彻底废了。蜡壳从胸口到腹部整片碎裂,里面的组织被烧得焦黑,四肢扭曲僵硬。但甲胄的轮廓还在肩甲上有四颗铜钉,排列整齐,甲片的衔接方式是鱼鳞式的叠压锻造。
方默用刀尖拨开胸口位置残存的蜡层。
一枚铜质徽章露了出来。
徽章不大,约两指宽,表面铸着两个字。
“帝卫”。
字体方正,笔画深刻,边缘有一圈细密的回纹装饰。铸造工艺很好,比同层级出土的其他铜器都要精细。
方默把蜡壳碎片清理干净,用刀尖把徽章从衣甲上撬了下来。
入手沉甸甸的,分量比普通铜器重。
“能被选进来的,全是死忠的悍卒。”
他把徽章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光滑,没有刻字,但有一道纵向的浅槽,像是用来别在衣甲扣环上的卡扣。
方默用布擦了擦,收进防水袋里。
上官亦心跟在他后面半步的距离,也在观察周围的卫兵残骸。
她的注意力放在甲胄制式上。
“肩甲四钉,鱼鳞叠压,腰带扣是方形的。”她压低声音,“和之前壁画里始皇巡游那段的护卫队穿戴一模一样。”
方默点了一下头,没多说,继续沿壁面往前。
三个人走了将近半圈。
窟壁弧度很大,走完这半圈花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中途有两次,附近的卫兵朝他们移动了几步,方默举起玉佩晃了晃,对方顿了一下就偏开了方向。
但他没有多用。
每用一次,后续的效果就弱一分。
走到窟壁西北方向的时候,方默的帽灯扫到了一根断掉的石柱。
柱子从中段折断,上半截倒在地面上,表面被烧得发黑。柱基附近堆了一层碎砖和烟灰,看起来是塌方造成的。
但碎砖堆后面有一个豁口。
方默绕过石柱残段,把帽灯往豁口里照了一下。
窄道。
宽度刚够一个人侧身通过,顶部是天然的岩石拱顶,高约六尺。入口被塌落的碎砖半掩着,但没有完全堵死,还能看到里面延伸出去的地面。
“清一下。”方默说。
上官亦心把冰镐换了个握法,镐尖朝下,一块一块把堵在入口的碎砖往两边拨。
砖块碰撞的声音在窟里传得不远,被那些卫兵拖行的嘎吱声盖住了大半。
方默站在她身后,面朝窟内方向警戒。
莉莉娅蹲在另一侧,用撬棍帮忙把底部卡得最紧的几块砖头撬松。
干了约半炷香,入口清理出来了。
方默把帽灯调亮一档,照进窄道深处。
里面曲折,拐了个弯之后看不见更远的地方。但地面是干燥的,没有积水,也没有蜡痕或蛛网。
地面上有脚印。
方默蹲下去看。
脚印不深,但轮廓完整。鞋底纹路是横向的粗条纹,尺寸比方默的脚大了一整圈。
他把自己的鞋放在旁边比了一下,差出大约三厘米。
上官亦心也蹲下看了一眼。
“厚底靴。边缘磨损均匀,不是单次踩出来的。”
方默用手指轻轻抹了一下脚印边缘的灰尘。
灰尘下面附着一层极薄的物质,稍微有点黏。
他凑近闻了一下。
蜡味。
和窟里那些卫兵身上的蜡质是同一种。
“莉莉娅。”
莉莉娅把北辰之星的采集探头伸过来,在脚印残留物上吸了一组样本。
屏幕上弹出初步结果:蜡质成分与阴阳窟内卫兵蜡壳高度相似,含有相同的矿物填充剂。
但脚印的新旧程度判断不了这种地下环境里,干燥低温,脚印可以保存很久。
“有人穿着蘸了这窟里蜡渣的鞋子走过这条道。”方默站起来,“时间不确定。”
“存档吧。”
莉莉娅拍了照片,录入坐标和采样编号。
方默最后朝窟内看了一眼。
卫兵们还在各自的区域晃荡,没有一具朝这边来。阴燃的火光已经很微弱了,整个窟正在慢慢沉回黑暗里。
他转过身,第一个侧身进了窄道。
上官亦心第二。
莉莉娅最后,进去之前回头扫了一眼窟里帽灯的余光在远处一具卫兵的蜡壳面甲上反了一下,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窄道往上走。
坡度不大,但一直在爬升,脚下从碎石变成了凿平的条石。
拐了两个弯之后,窄道变窄了一段,方默不得不把背包从肩上摘下来拎在手里才能通过。
再走了约一里,前方出现了一道铁栅栏门。
栅栏是锻铁的,竖条排列,间距约四寸。门锁挂在外侧,锁身锈蚀严重,锁舌已经断了,门虚掩着,推一下就开。
方默没有马上推。
他先蹲下来看了看门槛位置。
灰尘上没有新鲜的扰动痕迹。门轴上的锈也没有被摩擦掉的迹象。
他站起来,用冰镐的柄把门推开了一条缝,然后把帽灯探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