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是一间石室。
不大,约两丈见方,顶部是平整的条石天花板。
石室中央摆着一张石案。
案面上有一只铜炉,炉身圆腹,三足,口径约一尺。炉口敞开,里面有残留的香灰,灰白色的,结成了硬块。
方默推门进去,帽灯在石室里扫了一圈。
四面墙壁有三面是素面条石砌成的,没有装饰。
唯独正对面那一面石案背后那面墙整面墙都是浮雕。
浮雕很大,占满了整面墙。
刻的是一个披甲将领,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一柄剑。
将领的面容刻得很粗犷,五官轮廓被时间和潮气磨掉了细节,但身形比例还在宽肩厚背,体格壮硕,跪在那里也比浮雕里站着的士兵高出半头。
铠甲纹路倒是清晰。
鱼鳞叠压的甲片,肩甲上四颗铜钉,腰间挂着一柄剑,剑鞘的形制和帝卫徽章上的那柄一模一样。
将领身后,十二名士兵分两列站立,甲胄规格统一,每人右手按在胸口,左手垂在体侧。
方默走到浮雕正前方,帽灯从下往上照过去。
将领双手捧的那柄剑没有入鞘。剑身笔直,剑脊上刻着细密的纹饰,但太细了,帽灯照不清楚。
“看下面。”上官亦心站在石案旁边,手指朝浮雕底部点了一下。
方默蹲下去。
浮雕底部,也就是将领跪着的那块石砖和地面交接的位置,刻了一行铭文。
字体和大鼎上的风格一脉相承,但笔画更粗更深,刻的人下了狠力气。
“袁武始皇亲卫统领·周奉吾,镇北门,殉帝陵。”
上官亦心把这行字念了一遍。
声音不大,在石室里回了一点薄薄的回声。
“帝卫的头领。”她说,“专门守陵的。”
方默没有接话,他的注意力已经转到了石案上的铜炉。
炉身铸造工艺很好,比浮雕精细得多。三足底部各有一个兽面小纽,炉腹侧面刻着两个字。
还是“帝卫”。
方默用刀尖小心地挑开炉口的香灰表层。
干结的灰块松了,碎成几片落在炉底。
底下压着一样东西。
铜箔。
折了两折,约巴掌大小,被香灰盖在最下面。
方默用刀尖把它挑出来,放在石案上展开。
铜箔薄得透光,但韧性还在,没有断裂。上面刻着一行短句,字体和浮雕底部的铭文不同这一行写得急,笔画潦草,刻痕深浅不一。
“北门石道通外界,然非帝令不开。”
方默把铜箔翻过来,背面是光的。
他把铜箔递给莉莉娅拍照存档,自己站起来在石室里走了一圈。
四面墙壁他挨个敲了一遍三面素墙都是实心的,回声沉闷。唯独浮雕那面墙,敲在将领双手捧剑的位置时,回声不太一样。
不是空的,但比周围薄。
上官亦心检查石案底部。案面和基座是整块石头凿出来的,底部没有机关,没有暗格。
莉莉娅把北辰之星的穿墙扫描模式打开,探头贴在浮雕墙面上缓慢移动。
扫描结果出来了。
“浮雕将领捧剑的剑尖位置,墙体厚度比周围薄了三分之一,内部有一处金属夹层。”莉莉娅把屏幕转过来给方默看,“金属密度比铜高。”
方默走到浮雕前面,抬手按住了将领捧剑的剑尖。
石头表面有一圈极浅的缝隙,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用掌根向里推。
剑尖内陷了约一寸。
卡住了。
方默加了点力,再推。
“咔。”
一声很轻的金属扣合声从墙壁内部传出来。
紧接着是齿轮转动的声音。
沉闷,缓慢,从墙体里面传向地面。
石案正前方的地面上,一条细缝从无到有地裂开了。
缝隙慢慢扩大,两块石板向两侧滑开,露出了底下的空间。
台阶。
向下的台阶,石质的,一级一级消失在黑暗里。
方默往下照了一眼。台阶比较陡,宽度刚够一个人走。从入口处吹上来的风是干燥的,带着一股积年石灰和铜锈混合的味道。
他没有马上下去。
而是从防水袋里把那张薄绢地图掏出来,用帽灯照着比对了半分钟。
“方向不对。”
他把地图折起来收好。
“密库在东南,这条阶梯通的是北面。”
上官亦心看了一眼台阶入口。
“先标记?”
“标记。”
方默从石案旁退开,让石板缓缓合拢。齿轮反向转了一阵后,两块石板重新闭合,地面恢复原状。
他在铁栅栏门框上用炭笔画了个箭头,旁边写了五个字“北门通道待探”。
三人退出石室,方默把铁栅栏门拉回虚掩的状态。
沿窄道原路往回走。
走到接近阴阳窟那一端时,方默放慢脚步,帽灯关掉,侧耳听了一阵。
窟里很安静。
没有拖行的脚步声,没有蜡壳摩擦的嘎吱声。
他打开帽灯调到最暗,从豁口往里扫了一下。
能看到的范围内,卫兵全部停了。
有的靠着塔基站着不动,有的歪倒在地上,有的保持着最后一步的姿势僵在了原地。
阴燃完全熄灭了,窟里的温度比之前低了一点。
方默没有再进窟,带着两个人从豁口旁边的另一条岔道绕了出去。
这条岔道通往一条横向的走廊。
走廊比窄道宽得多,两侧是粗凿的岩壁,顶部有间距均匀的条石横梁。
地面铺的是大块的青石板,磨损程度不一,中间走得多的地方比两侧低了将近两指厚。
方默领头往东走。
走了约两百步,前方的黑暗里出现了一点亮。
不是灯光,是自然光。
很微弱,从走廊尽头某个位置渗进来的,带着一层灰蒙蒙的白。
三个人同时加快了脚步。
走廊尽头是一处天井。
准确地说,是一处塌陷形成的竖直空间。
四面岩壁合围,顶部可以看到碎石和树根交错的缝隙,光线就是从那些缝隙里漏下来的。
离地面不远了。
方默抬头看了看。缝隙最大的地方约有一尺宽,可以看到外面的天色灰白的,分不清是阴天还是傍晚。
树根从缝隙里垂下来,有的已经干枯发脆,有的还带着一点泥土的潮湿气。
但天井底面被一道青铜栅栏封着。
栅栏间隙不到一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