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用帽灯照着青铜栅栏,手指在栏条上摸了一遍。
粗如两指,截面是六边形的,表面一层均匀的绿锈。锈层底下能摸到铸造时留下的细纹和别天古城里见过的那些青铜器是一路货色。
栏条嵌入两侧岩壁,嵌得很深。
方默用冰镐撬了最左边那根的根部,使了七八分力气,纹丝不动。
换了个角度再撬,镐尖在栏条和岩壁的接缝处划出一道白痕,但栏条没有任何松动的意思。
他把北辰之星切到能量切割模式,贴着一根栏条试了一下。
光线嗡地亮了两秒。
栏条表面多了一道浅浅的熔痕,深度不到半分。
和在冰窖时遇到的情况一样这种材质对能量切割有极强的抗性。
方默关掉切割模式,退了一步。
上官亦心蹲在栅栏旁边,伸手穿过栏条间隙,手掌朝上感受从天井顶部灌下来的气流。
“泥土味,草根味,风是从上面往下走的。离地面不远。”
她把手收回来,看了方默一眼。
“但出不去。”
方默没有在栅栏上继续浪费时间。
他从防水袋里掏出薄绢地图,蹲在天井旁边,帽灯照着图面,手指在当前位置和东南方向之间画了一条线。
“从这里往东南拐,绕开北门那条石道的方向……”
他的手指停在地图上一处没有标注名称的空白区域。
“这条路过去,按比例算,应该能接上密库外围。”
上官亦心凑过来看。
“走哪儿?”
方默的手指从天井位置滑向侧面。
天井的东南方向,走廊的壁面上有一条竖向的窄缝。
缝口不宽,大约两尺,从地面一直裂到顶部横梁的位置。
方默走过去往里照了一下。
能看到里面延伸了一段,然后拐弯。地面是天然岩石,没有铺砖。
“走这里。”
上官亦心先进去。
她身形瘦,侧身通过绰绰有余。
方默把背包递给她,自己第二个侧身挤进去。
莉莉娅最后。
她的包比另外两人的都大里面装着北辰之星的主机模块和大半的采样容器。
进去的时候,包底卡在了缝壁的一处凸起上。
莉莉娅使劲拽了一下,没拽动。
她换了个方向侧身,右肩顶着岩壁,左手去够包带的扣环。
还是卡着。
方默已经走到了前面拐弯处,听到后面没动静,回头用帽灯照过来。
“卡了?”
“嗯。”莉莉娅的声音从窄缝里传出来,闷闷的。
方默折回去,从她身后把包底那个卡住的位置找到了一块拳头大的岩石凸起正好顶在包底的硬板上。
他把包带松了一截,整个包往上提了两寸,然后用力一推。
包从凸起上面滑了过去,莉莉娅跟着往前走了两步。
“行了。”
前面传来上官亦心的声音。
“下次让你走最前面。卡了还能踹你一脚。”
莉莉娅喘了口气,把包带重新收紧。
“踹我也没用,得踹这个包。”
方默在后面没出声,嘴角动了一下。
窄缝里面走了大约两里。
中间有一段特别矮,三个人不得不弯着腰走,方默干脆半蹲着移动,膝盖在石面上磕了好几下。
后半段逐渐变宽。
从只容侧身变成了可以正常直立行走,顶部也从天然岩缝变成了人工凿平的顶面。
走到尽头,一道门。
条石砌的门框,没有门扇,只有一块厚木板虚掩在那里。
木板没有上锁,也没有门闩。
方默把木板推开了一条缝,帽灯往里照。
石室。
方形,边长约两丈。
顶部是平整的天花板。地面铺着打磨过的石砖,比外面走廊的粗犷石板细致得多。
室内空无一物。
但正对面那面墙上嵌着一样东西。
铜镜。
圆形。直径约三尺。
比方默手里的照骨镜大了不止一倍。
方默推门进去,上官亦心和莉莉娅跟在后面。
三个人的帽灯同时照在铜镜上,镜面反射出三道交叉的光柱,在石室顶部晃了几下。
方默把帽灯调暗,慢慢走到铜镜正前方。
镜面可以映出影像。
方默的脸模模糊糊地映在镜子里,细节不清楚,但轮廓是完整的。
镜面的边缘有一圈灰白色的光晕。
不是灯光造成的方默把帽灯遮住,光晕还在。
淡淡的,沿着镜面最外面一圈缓缓浮动。
方默从防水袋里掏出照骨镜。
两面镜子并排放在帽灯下面比对。
纹路是一致的。镜背的同心圆纹、边缘的齿状装饰、铸造接缝的位置,全部吻合。
但大铜镜的纹路更完整。
照骨镜外圈有两处纹路断裂,像是铸造时出了问题或者后期磕碰损坏的。大铜镜上同样位置的纹路是连贯的,没有断裂。
“同一个模子出来的。”莉莉娅站在侧面看了一会儿,“这面是原版,你那面像是缩小的副本。”
方默没说话,把照骨镜拿起来,慢慢靠近大铜镜的镜面。
两面镜子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一尺左右的时候,方默手里感觉到了一股轻微的拉力。
不强,但确实存在。
照骨镜被往大铜镜的方向拽了一下。
方默停住手,没有再往前送。
大铜镜镜面上的灰白光晕开始变化。
原本均匀散布在边缘的光晕向中央聚拢,速度很慢,像水面上的浮沫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向了同一个点。
光晕在镜面中央汇成了一团。
然后,那团光晕开始变形。
轮廓从模糊变得稍微清晰了一点一个人形。
俯身的姿态。
像是弯着腰在做什么事情,手的位置大概在膝盖以下。
方默把照骨镜往前又送了半寸。
人形的轮廓清晰了一瞬能分辨出头、肩膀和弯曲的背脊。
然后,三秒。
人形散开了。
灰白光晕重新退回到镜面边缘,恢复成均匀浮动的状态。
方默把照骨镜收回来。
镜面上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他自己模糊的倒影。
石室里安静了几息。
莉莉娅第一个开口。
“俯身的人形,持续三秒。你看清了什么?”
方默把照骨镜翻了个面,看了看镜背的纹路。
“弯腰,手往下伸。”
他顿了一下。
“像在捡什么东西。或者在够什么东西。”
上官亦心站在大铜镜的右侧,斜着角度看镜面。
“这面大镜子能存东西?”
方默没有回答。
他把照骨镜收进防水袋,拉好拉链,然后走到大铜镜正面,抬手在镜面边缘那圈灰白光晕上方缓缓划了一下。
手指没有碰到镜面。
但光晕在他手指经过的地方微微偏移了一下,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角。
方默收回手,退了一步。
他把帽灯重新调亮,照着大铜镜的嵌入方式看了一遍。镜子是从背面固定在墙壁上的,镜框边缘与石壁严丝合缝,看不出拆卸的方式。
“记下位置。”
他扭头看了莉莉娅一眼。
莉莉娅已经把坐标和照片录入了终端。
方默走回石室门口,在木板内侧用炭笔做了个标记。
然后他转过身,看了一眼大铜镜。
镜面上的灰白光晕还在缓缓浮动,均匀、安静,和他们进来时一模一样。
方默把木板拉回虚掩的位置。
转身的时候,他的余光扫到了大铜镜的最底部边缘。
那里有一道极浅极细的划痕。
方默停住了。
他蹲下去,帽灯凑近那道划痕。
不是铸造纹路,也不是自然的磨损。
是人为的。
有人用尖锐的硬物在大铜镜最底部的边框上刻了一个符号。
很小,只有指甲盖一半大。
方默眯着眼辨认了两秒。
是一个“项”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