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也没了。
方默的帽灯在新的空间里转了一圈。
不大。
长条形。大约五丈长,两丈宽,顶部是平的。
地面铺着规整的石板,干燥,没有积水。
空气比外面的悬魂梯里新鲜一些,带着一点点凉意。
莉莉娅蹲在地上揉了揉脚踝。
“走了半天等于原地踏步,腿酸是真的。”
上官亦心在她旁边靠着墙歇了一口气。
“下次你往墙上画个大花,看它能不能跟着你一起转。”
莉莉娅白了她一眼,没搭腔。
方默已经走到了长条形空间的中段。
他的帽灯照着两侧的墙壁。
每隔一步,墙面上嵌着一只铜铃铛。
铃铛不大,拳头大小,青铜质地,表面有薄薄的铜绿。
每一只铃铛的下方都牵着一根细链,链子沿着墙壁垂直向下,末端穿过地面的小圆孔,消失在石板底下。
方默数了一下。
两侧各十二只,一共二十四只。
他没有碰它们。
方默站在最近的一枚铃铛前,帽灯调暗,只留了一点光。
铃铛悬在墙面的铜钩上,静止不动。
细链垂得很直,从铃铛底部的小环穿出来,紧贴墙面向下延伸,在地面的圆孔处消失。
他伸出食指,指尖搭在铃铛的边沿上,轻轻拨了一下。
铃铛晃了。
声音出来了。
清亮的一响,音调偏高,带着铜器特有的颤抖尾音。
声波在长条形空间里来回折射,墙壁、地面、顶部的平面都在反弹这个声音。
回响持续了四五秒才慢慢消散。
方默收回手。
三个人都没动。
安静了大约十几秒。
然后空间深处传来一阵声音。
叩叩。
叩叩。叩叩。
节奏均匀,间隔一致。
听起来是有人用指节敲击木板。
力道不重,但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传得很清楚。
上官亦心第一时间贴到了右侧墙壁上,耳朵压上去。
她换了三个位置,从铃铛下方到砖缝处再到墙壁中段。
敲击声还在继续。
叩叩。叩叩。叩叩。
上官亦心把耳朵从墙壁上拿开。
“不是从墙那边传来的。”
她直起身,抬手指向墙壁内侧的一处凸起铃铛正下方,墙面上有一根嵌入式的柱状结构,直径约一拳粗细,从地面延伸到齐胸的高度。
“是从那些柱子里面传出来的。”
方默走到那根石柱跟前。
帽灯凑近了看,柱身表面并不光滑,分布着七八个细小的孔洞。
孔洞的直径比小指甲还小,但边缘打磨得很圆润,是有意开凿出来的。
方默把帽灯对准其中一个最大的孔洞往里照。
光线射进柱腔。
里面是空的。
柱壁内侧的石面上有细碎的抓痕,三道一组,间距很窄,爪印浅而密集。
抓痕旁边挂着一小撮灰褐色的绒毛。
再往深处,有几片极薄的膜状残留物,皱巴巴地贴在柱壁的弯曲处。
方默退后半步。
莉莉娅已经把采样棒伸进了隔壁那根石柱的孔洞里。
棉签头探进去,旋转了两圈,抽出来时沾着灰褐色的粉末和几根极短的毛发。
她把棉签放在北辰之星的分析槽里。
数据跳了几秒。
“排泄物残留,尿酸盐结晶,角蛋白碎片。”莉莉娅看着屏幕,“小型翼手目的粪便和体毛蝙蝠。”
她把采样棒收好,又在相邻的两根石柱里各取了一份样。
结果一致。
“蝙蝠住在空柱里,柱壁的孔洞是出入口。”莉莉娅合上分析仪的盖子,“飞行的时候翅膀碰到柱壁,发出声响,通过柱腔的共鸣放大之后传出来。”
方默站在原处没动。
叩叩声还在断断续续地响。
他盯着面前那根石柱最上面的孔洞,帽灯压到最暗。
等了十几秒。
一个小脑袋从孔洞里探了出来。
灰褐色的绒毛,两只三角形的大耳朵,鼻子皱成一团,绿豆大的眼睛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蝙蝠看了方默一眼,缩了回去。
柱腔里传出一阵翅膀扑腾的声音,紧接着就是那个熟悉的节奏。
叩叩。叩叩。
翼尖碰壁的声音。
上官亦心在旁边松了口气,肩膀明显往下落了一截。
“一只蝙蝠,装了一路神鬼。”
莉莉娅蹲着把仪器往包里塞。
“这比真鬼好对付多了,不用点火也不用泼油。”
方默嗯了一声,已经往空间尽头走了。
长条形空间的尽头是一道石质短墙,高度到方默的肋骨位置,顶部平整,两侧嵌进了大墙里。
短墙后面有光。
不是灯光,是水面反射的光影。帽灯的光柱打到短墙后面的某个表面上,被弹回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片晃动的波纹。
方默两手撑着短墙翻了过去。
脚落地的时候,鞋底踩进了水里。
不深,刚没过鞋底的防水胶条。
水很凉,温度比空气低不少。
方默稳住身形,帽灯扫了一圈。
短墙后面是一间低矮的石室,面积不大,三丈见方左右。
顶部的拱形穹顶压得很低,方默站直了之后头顶只剩不到半臂的空间。
地面蓄着约半尺深的水。
水质很清,帽灯照下去能直接看到底部卵石和细沙铺成的底面,石子大小均匀,颜色偏白。
水面平静,几乎没有波纹。
方默的脚步在水中蹚出的涟漪慢慢扩散开,碰到四面墙壁后又折回来。
涟漪经过石室中央的时候,有几道银色的影子被惊动了。
鱼。
三四尾细长的银色小鱼从卵石缝隙里钻出来,在浅水中快速划了两个弧线,又钻了回去。
上官亦心翻过短墙落进水里,莉莉娅随后也下来了。
三个人站在半尺深的水中,帽灯交叉照着这间被水浸泡的石室。
石室中央有一座棺台。
棺台用青灰色石料砌成,台面离水面大约两掌高,下半截泡在水里。
棺台上放着一具石棺。
石棺不大,比解语妃的那具还小一号。棺盖的边缘有水渍渗出来的痕迹,白色的矿物结晶沿着棺体的侧面延伸了几寸。
棺面上附着着一层薄薄的水藻,深绿色,摸上去滑腻腻的。
方默站在棺台前,水从他的鞋面上漫过去。
方默绕着棺台走了一圈。
水在他脚边分开又合拢,带起的涟漪撞上棺台的石基,碎成细密的小波纹。
棺台的石料接缝处没有灰浆,全靠石块自身的重量和咬合固定。
底部两层石料泡在水中,颜色比上面的深了好几个色号,表面长着和棺盖上一样的绿藻。
方默在棺台南侧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水下的石基。
石面上有细小的水流冲刷纹路,方向从南往北。
水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