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积在这里的死水,是从某个方向流进来,又从另一个方向流出去的。
莉莉娅把北辰之星切到扫描模式,贴着棺台的外壁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又把探头伸进水里,在石室的地面上移动了几个位置。
数据出来了。
“石室底部有泉眼,两处,都在南墙根的卵石层下面。出水口在北墙底部,有三个排水缝隙。”
她把探头收回来,甩了甩水。
“水位常年保持恒定,进出流量平衡。棺台正好处在两处泉眼的中间位置。”
她顿了一下。
“这是内藏眢格局。棺中蓄水,水中养鱼,底下通泉脉。古人的说法是,活水能滋养生气,鱼能替死者巡游四方。”
上官亦心在棺台旁边站着,低头看水里游过去的一尾银色小鱼。
“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还活着。”
“泉水带矿物质,卵石缝里有微生物,食物链闭合了就能一直繁殖下去。”莉莉娅说,“和外界完全隔绝的封闭水族箱,理论上可以维持很久。”
方默站起来,走到棺台正面。
棺盖和棺体之间有缝隙不是铸死的,是分体式的。
缝隙处有水渍,但没有封蜡,没有灰浆。
他回头看了上官亦心一眼。
上官亦心会意,走到棺台另一头。
两个人一左一右,手掌抵在棺盖的边沿上。
“推。”
棺盖比想象中轻。石料本身不厚,加上长年被水汽浸润,表面那层藻类反而起了减摩的作用。
棺盖向右滑动了大半个身位,露出了棺内的空间。
水。
棺内积着半棺清水,水面离棺沿大约三指深。
水底沉着东西。
几根细骨,颜色发白,被水泡得表面有一层淡淡的矿物析出。骨头散落的位置没有规律,不成人形,更像是某种小型动物的骨骼。
骨头旁边,棺底的正中央,躺着一枚暗绿色的玉佩。
那几尾银色小鱼从棺沿的缝隙处游进来过,此刻正绕着玉佩打转,尾鳍划出细小的水流。
上官亦心从工具包里抽出镊子。
镊子伸进水中,夹住了玉佩的边缘。
小鱼受惊散开。
玉佩被提出水面。
水珠从玉佩的表面滑落,在帽灯下折出几点光。
圆环状,直径约两寸,厚度不到半指。
表面刻着一条盘蛇纹路。
蛇身蜷曲成环,头尾相衔,鳞片的刻画粗犷有力,线条弯曲生硬。
方默接过玉佩,翻到背面看了看。背面光滑,没有字,没有纹路。
他又翻回正面。
盘蛇的风格和之前在幽灵墓室里看到的蛇形墙纹完全一致粗线条,硬弯折,没有别天古国那种精致的藤蔓花草意韵。
“前别天时期的东西。”方默把玉佩收进样品袋里,封好口。
莉莉娅已经蹲在棺台边上,采样瓶伸进棺内的水里。
瓶盖拧开,水灌进去,她举起来对着帽灯晃了晃。
水很清,但不是纯净的。瓶底有极细的悬浮颗粒在缓慢沉降。
北辰之星扫了一遍。
“微量矿物钙、镁、铁的碳酸盐。植物碎屑,降解程度很高,分子量小。还有痕量的有机氮化合物。”
她把采样瓶封好,贴上编号。
“年代没法精确测定,但矿物的溶蚀程度和幽灵墓室层位的石料风化程度在同一个数量级上。”
她站起来,瓶子塞回包里。
“这棺里的人,应该比袁武始皇早几百年。”
方默点了下头,没多说。
他环顾石室一圈。
南面是他们翻过来的短墙。东面和西面都是完整的石壁,没有门,没有缝隙。
北面。
北面墙壁的底部,水面以上约一掌高的位置,有一个斜向上的通道口。
通道口不大,宽度刚够一个人弯腰钻进去。
方默走过去探了一下。
通道口内侧的地面是干的。
水线到通道口底沿就截止了,里面的灰土地面没有被浸泡过的痕迹。
这条通道的高度高于石室的常年水位线。
方默撑着通道口的边沿翻了上去。
鞋底的水迹在干燥的灰土上印了两个脚印。
上官亦心回头看了一眼棺台。
棺盖被推开的缝隙里,水面上还有涟漪在慢慢散去。
那几尾银色小鱼又游回了玉佩原来的位置,在空荡荡的棺底绕圈。
“水是活的,鱼也活着。”她说,“这墓室下面一直有地下水在流。”
莉莉娅把蛇纹玉佩的样品袋递给方默。
方默接过来往胸口的内袋里塞。
内袋已经很满了。铜环、照骨镜、帝卫徽章、红豆金戒,加上这枚玉佩。
莉莉娅看了一眼他鼓鼓囊囊的胸口。
“你身上越背越多了戒指、玉佩、铜环、照骨镜,再捡几件可以开旧货摊了。”
方默没抬头,手指把内袋的扣子扣紧。
“等出去了给你留个摊位。”
上官亦心已经翻进了通道口。
通道不长,斜向上的坡度平缓,走起来不费力。
两侧的墙壁从砌筑的条石逐渐变成了天然的岩面,通道是沿着岩层的走向开凿出来的,宽度在逐渐增加。
走了大约一里。
通道已经宽到三个人可以并排行走了。
墙壁的质地也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致密的灰白条石,而是偏软的灰黄色砂岩,表面容易留下痕迹。
方默放慢了脚步。
帽灯扫过右侧墙壁。
爪痕。
三道一组,深浅不一,最深的那道刻进砂岩将近一厘米。
爪痕的间距很宽,三道平行线之间的距离约有四指。
不是蝙蝠。蝙蝠的爪子留不下这么宽、这么深的痕迹。
方默继续往前走,帽灯在两侧墙壁上来回扫。
爪痕越来越密。
左墙上也出现了。高度从齐膝到过顶都有,有些是横向划过去的,有些是纵向的,还有几道是弧形的。
然后丝状物出现了。
灰白色的细丝,从墙壁的爪痕沟槽里长出来,搭在岩面上,有的垂落下来,末端在空中轻轻晃动。
丝质有弹性,方默用冰镐尖端挑起一根,拉了一下,丝线绷直后又弹回去,韧性很强。
不是蛛丝。
太粗了,直径接近缝衣线,而且没有粘性。
莉莉娅扯下一小段装进样品管里。
“回去再测成分。”她说,“但这个直径和弹性,分泌它的东西个头不会小。”
方默把冰镐收回来,继续往前。
脚步更慢了。
通道在前方拐了一个弯。
方默走到拐角处,帽灯先探出去照了一下。
前方的通道还在继续,但整个视野都变了。
大片的灰白色丝网挂满了通道的上半部分,从天花板垂到齐胸的高度,层层叠叠。
丝网上粘着细碎的石屑、干燥的甲壳碎片、还有几团被裹成球状的昆虫残骸。
残骸干缩得很厉害,只剩下外壳和腿节,体液早被吸干了。
方默的帽灯穿过丝网的缝隙往深处照,光线被丝网切割成碎片,照不远。
他伸手拦住了身后的上官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