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亦心和莉莉娅跟上来,看到碎石滩上的绳索残骸。
莉莉娅弯腰捡起一截绳头,用两根手指捻了捻,纤维一搓就碎。
“年头不短了。”
方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国家队从这里走过。”
碎石滩从矮坡下一直延伸到远处更深的谷地里,灰白色的石块在月光下铺成了一条不太规整的带状区域。方默站在坡顶往远处看,碎石带的走向和花谷大致平行,从西北方弯向东南方。
他蹲下来翻开苗千禾日记,找到撤离那几页。
“出花谷后向东,经碎石坡地……”
方默把日记平摊在膝盖上,另一只手从背包侧袋里抽出自己画的路线图,两张纸并排比对。
碎石滩的方向和日记里的描述对得上。
三人沿着碎石滩往东走。
月光够用,不需要额外打光。碎石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有些石块底下松软,一脚踩下去会往旁边滑。方默走得不算快,一边走一边低头扫地面。
上官亦心忽然出声。
“这条路线和我们在花谷里走的方向有一段重叠。”
方默停住脚步。
他把路线图举起来,借着月光对照周围地形。
上官亦心说得没错。他们从花谷南端出来后一路向西绕到山脊,现在沿碎石滩往东走这段路线投影到花谷内部的话,和他们在花丛中采集第三株时走过的那段几乎完全平行。
而苗千禾日记里记载的国家队路线,是从花谷北侧进入的。
一个从北边进,一个从南边进,最后都走到了同一片区域。
方默把路线图折好收起来。
“是地形逼的,还是花谷本身在把闯进去的人往同一个方向赶?”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莉莉娅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上官亦心也没接。
方默也没指望谁回答,迈步继续往前。
碎石滩走出去大约两百步远的时候,莉莉娅在一块大石头背面发现了一只锈透的水壶。
水壶是金属的,壶身被氧化层吃得坑坑洼洼,壶盖已经和壶口锈死在了一起。方默拿起来晃了晃,里面没有液体,但有什么碎片在响。
他没拧壶盖。锈成这样硬拧只会把壶口掰断。
水壶旁边还有半截断掉的探杆,铝合金材质,断口处的金属已经发黑。再往前几步是一片被撕碎的帆布角,帆布的防水涂层已经剥落,但有一小块区域因为被石头压住而保存得稍好一些。
方默把帆布翻过来。
压痕保护的那一小块区域上,印着一个模糊的徽标。
国家队的标志。
方默拍了一张照片。
他翻开苗千禾日记,找到撤离记录的那一段。
“击碎花后撤,向东穿过碎石滩,途中丢弃部分装备减轻负重。”
日记里的字迹比前面的章节潦草得多,笔画歪歪扭扭的,有几个字连在一起分不清楚。写这段话的时候苗千禾的手大概在抖。
“这些是他们撤出时丢下的。”方默把日记合上。
上官亦心把那截断掉的探杆捡起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撤得很急。”她说,“水壶都不要了。”
方默没搭话。他弯腰把帆布碎片折好塞进外套口袋,和之前捡的铁扣环放在一起。
碎石滩走到尽头,地势开始往上抬。一片缓坡从碎石地面里拱起来,坡面上长着稀疏的灰绿色灌木,叶片小而厚,在月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方默在缓坡上找了一块平整的岩石坐下来。
上官亦心和莉莉娅也跟着坐。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一路走过来,在碎石间看到的那些旧物把气氛压得有点沉。
方默打开背包检查样本容器。
第三株万佛花在牧尘珠的珠光下状态稳定,花瓣舒展,脉络清晰。
第二株的萎缩比半个时辰前又重了一点,最外层花瓣的暗色范围扩大了约两成,但花茎断面还有汁液。
还撑得住。
方默拧好容器盖子,把背包重新扣紧。
他掏出路线图,在当前位置画了个圈。
“现在在始源遗迹的东南侧外围。”他用手指点了点图上标注的另一个位置,“苗千禾日记里提到的出口在东北方。继续往北走。”
他把图折好站起来。
上官亦心也站起来了,站起来的时候顺手在旁边的灌木丛里摘了一颗灰绿色的小野果,凑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
莉莉娅反应极快。
一把抢过去扔掉了。
“万一有毒呢。”
上官亦心缩了缩脖子。
“我就闻闻。”
“你上次也说就闻闻。”莉莉娅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结果啃了半颗酸梅。”
上官亦心的脸在月光下微微发红,嘴硬了一句:“那个酸梅确实没毒。”
莉莉娅瞪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方默已经走出去五六步了,头也没回。
三人重新排成一列继续往前走。
缓坡不长,爬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就到了顶部。方默翻过坡顶,脚步顿了一下。
坡的另一面也是灌木,但在灌木丛的缝隙后面,露出了一截浅色的石壁。
石壁不高,大约一人多高的样子,表面风化严重,坑坑洼洼的。
方默走近了两步,拨开挡在前面的灌木枝条。
石壁表面有刻痕。
不是天然风蚀的纹路,是人为的。线条虽然模糊,但笔画的方向和深浅带着明显的工具痕迹。
方默把北辰之星切到微光照明模式,凑上去看。
刻痕上覆着一层干枯的苔藓和灰土,遮住了大部分内容。方默从腰间抽出匕首,用刀背小心地把苔藓和浮土一点一点刮掉。
几个字断断续续地显露出来。
刻痕风化得厉害,有些笔画已经和岩壁表面的自然裂纹混在了一起。方默把匕首换了个角度,用刀尖顺着凹槽的边缘慢慢剔,把嵌进去的泥垢和干苔一点一点挑出来。
第一个字,“东”。
第二个字模糊得只剩下偏旁,方默辨认了一会儿,结合上下文的笔画走势判断是“行”。
中间断了一大截,石壁这个区域正好有一道斜裂缝穿过去,裂缝把刻痕拦腰截成两段。
裂缝右边又出现了一个字,“水”。
再往右,最后两个字相对清晰“出口”。
东行……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