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部中,灰宫隐把最后一行字写完,搁下笔,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手指。
他负责的那部分校刊终于做完了,靠在椅背里,微微仰起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灰宫隐的蛇尾在椅子腿旁边舒展开来,带着一层终于完成任务的松弛感。
他想趁现在休息一会儿。
风见娧不在,这是难得安静的间隙,等她回来之后,肯定会一刻不停地凑过来,不是问他今天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就是找些别的由头来折腾他,趁着这段时间喘口气,至少能让他为接下来那场不知何时会到来的储备一点精力。
这样想着,灰宫隐双手交叉搭在桌面上,准备把脑袋埋进胳膊里。
“砰!”
但就在这时,隔壁传来一声剧烈的声响。
那动静来得毫无预兆,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猛地撞上了墙壁。
灰宫隐的身体在那道声音传进来的瞬间绷直了,蛇尾猛地蜷紧了一截,但他还没来得及从椅子上站起来,面前那面墙壁就猛地炸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痕。
“轰!”
碎块从墙体表面崩落下来,粉尘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然后一道身影从那道裂痕中翻滚了出来,她在空中翻转了一圈,后背撞上灰宫隐旁边的书架,几本书从架子上掉下来,摊开在地面上。
那道身影在地面上又滚了一圈才停住,单膝撑地,微微低着头。
灰宫隐整个人已经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朝后退了好几步,后背贴上了对面的墙壁,深灰色的眼眸隔着口罩上方露出来,带着不加掩饰的惊恐落在那道身影上。
拉和目。
她正单膝跪在散落的书本和墙皮碎块之间,脸上带着一种灰宫隐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那种表情和她平时那副不耐烦或者阴沉的样子完全不同,更像是一种带着兴奋的、像是刚刚发现了什么有趣玩具一样的弧度。
拉和目随后缓缓直起身来,目光没有看灰宫隐,而是穿过那道墙壁上被撞开的大洞,落向另一侧。
灰宫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见鸣失正站在那道破洞的另一端,他依然保持着一只手垂在身侧的姿态,但另一只手已经变成了一种灰宫隐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那像是一个巨大的钻头,表面覆盖着一层直角石状的硬质物质,边缘带着螺旋状的棱线,钻头的尖端还散发着缕缕硝烟,似乎刚刚在那里高速转动过,现在才停下来。
灰宫隐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拉和目站直身体之后,抬手拍了拍肩膀和手臂上沾着的墙灰,她的目光依然锁在见鸣失身上,嘴角那个弧度正在逐渐扩大。
你是房角石亚人啊。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正在确认一个让她满意的发现一样的兴奋感。
真是太好了。一边说着,拉和目朝前走了半步,鞋底踩过那些散落在地面上的书本和碎片,看来除了那个鳄鱼以外,这里还是有能让我取乐的人嘛。
见鸣失站在破洞的另一端,深棕色的眼眸隔着那截过长的刘海落在那道正在从废墟中走来的身影上。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那只已经变成钻头的手臂末端正在以一种细微的幅度重新调整着角度。
果然,你这家伙只是单纯来找麻烦的。
他说完那句话的时候,钻头的边缘再次开始转动,发出一种低沉而均匀的嗡鸣声。
—
此时,亚人自治区的政府大楼中。
池寺渊缓缓放下手中的座机话筒,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目光落在那部已经恢复安静的座机上,保持着那个握着话筒的姿势又停了几秒,然后才把话筒搁回机座上。
虽然池寺渊的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但那种没有变化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异常了,他平时的表情虽然也不算多,但至少会带着一种经过修饰的从容感,而现在那份从容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到底的严肃。
那通电话是从人类那边打来的。
对方自称是人类区域边境管理部门的联络员,语气带着那种公事公办的干脆感,而他们说有一个极度危险的亚人囚犯从人类区域的监管设施中逃脱,目前正朝着亚人自治区的方向移动,希望池寺渊尽快采取措施,将其控制或处理。
他们没有说那个囚犯的名字。
没有提到任何关于首无祟、关于、关于的内容,只是用了亚人囚犯这个模糊的称呼,池寺渊在通话过程中问了一次对方的种族和具体信息,对方只回答了一句目前资料有限,然后就把话题转向了尽快处理的方向。
电话挂断之后,池寺渊在办公桌坐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另一部电话,拨通了SdA的专线。
他把自己能拼凑出来的信息压缩成一段简短的通报,发给了SdA的联络部门,他没有太多时间来做完整的详细说明,因为对方已经说了那个囚犯正在朝亚人自治区移动,而SdA需要尽快部署人手,至少在边界地带形成一层拦截。
通报发出去之后,办公室安静了大约十秒。
池寺渊坐在椅子上,手指搭在桌面边缘,目光落在那部座机上。
他很清楚,仅凭手头的这点信息,SdA的行动也必然受限,因为连他自己也不知道那个极度危险的囚犯到底长什么样、有什么能力、会从哪个方向进入。
因此他再次拿起了座机。
这次他拨的是dhpA的专线。
对方接听的速度不算慢,声音带着一种经过职业训练的标准礼貌感。
您好,这里是dhpA,池寺渊先生,有什么事情吗?
池寺渊没有多余的寒暄。
刚刚我收到了边境方面的联络,说是有个危险的亚人囚犯从人类那边逃到了亚人自治区,我想确认一下,这件事你们那边应该也知情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确有此事,池寺渊先生。
池寺渊的手指在桌面边缘轻轻点了一下。
那我想问一下,那个囚犯的具体种族和相关信息是什么?还有,为什么人类区域那边会有一个危险的亚人囚犯?
他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语气依然是平稳的,但那种平稳底下多了一层明确的质询感。
按照常理来说,dhpA作为亚人保护协会,对人类区域亚人事务应该有足够的信息渠道和掌握度,而更重要的是,dhpA的立场是保护亚人权益的,在这种涉及到亚人囚犯逃离人类监管的事情上,他们理应对亚人自治区一方坦诚相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这件事我们也不清楚。
对方的声音依然是那种平稳的调子,但池寺渊能听出来那种平稳是一种刻意维持的平稳。
总之池寺渊先生多加注意就好,另外,尽可能不要把动静闹得太大,毕竟你上任的时间还不算长,如果因为这件事引发舆论波动,对你一个刚刚上任不久的新市长来说是很不利的。
池寺渊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应,自己虽然不是兮零伏那种经验丰富的政客,但他也听得出那句话里带着的意味。
那层为你好的包装底下,是一道明确的警告。
沉默了片刻之后,池寺渊再次开口了,他的声音和刚才一样平稳,但那种平稳里多了一层正在努力控制着什么一样的收束感。
那我希望能申请你们dhpA那边的协助,既然这个囚犯是从人类区域逃出来的,而你们身为亚人保护协会,应该有更合适的应对手段吧?
这点我们爱莫能助。
对方的回答很快,快到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措辞一样。
池寺渊先生,你应该知道的,人类的部队不能进入亚人自治区的领地,那样的话是违反规矩的。
池寺渊听完那句话之后,握着话筒的手又收紧了一瞬。
他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办公桌前方那片空无一物的墙面上。
他最后只说了那一个字,然后把话筒放回了机座上。
咔嗒一声轻响之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中渗进来,在桌面上留下一排细密的光斑,池寺渊就那样靠在椅背里,看着那些光斑在桌面上缓慢地移动。
刀嘴海雀敲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
她站在门口,目光在池寺渊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了。
池寺渊先生,SdA那边已经出发了。
池寺渊微微侧过头看向她,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