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书怜翻手册的动作总算没那么用力了。
她坐在遮阳伞下,两条腿并拢着朝前伸,导览手册摊开在膝盖上,指尖沿着那些密密麻麻的项目名称逐行划过。
南鸣律坐在她旁边,衣领上那一片被水浸湿的痕迹还在,不过已经淡了不少,他安静地喝着手里那瓶剩下的水,没怎么说话。
浅书怜的犬耳从刚才那种僵硬的竖立状态恢复成了正常的弧度,尾巴也重新在身后轻轻摆动着,摆幅不大,但那种节奏确实恢复成了她平时那种轻快的频率。
南鸣律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他其实到现在也没完全搞明白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她突然就生气了,为什么她要把那瓶水灌进他嘴里,又为什么她现在看起来已经完全不生气了,不过他没有问,因为问的话似乎也不太合适。
下一个项目……浅书怜的指尖停在手册某一行上,犬耳微微动了一下,这个好像也很有意思,南鸣律同学你看看。
她把手册朝他那边转了一下,南鸣律侧过头看了一眼,页面上印着一幅简笔插图,看起来像是某种团队合作的比赛。
不过这个也不错。她的手指又往下划了一行,障碍接力,名字听着就厉害。
她的指尖在纸面上来回移动了几次,从这一行滑到那一行,又从那一行跳回上面一行,犬耳随着她目光的移动微微晃动着。
她那副样子看起来已经完全忘记了刚才的不愉快,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带着期待感的笑容。
怎么办,她偏过头看向南鸣律,蜜金色的眼眸亮晶晶的,好像都挺想参加的。
南鸣律把水瓶放下,也凑过去看了一眼手册上那几页密密麻麻的赛程安排。
那就一个一个来吧。
浅书怜听到那个回答之后,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些,她合上手册,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侧过身看向南鸣律,尾巴在身后轻快地摆了一下。
那就先去障碍接力吧,我看了下时间,应该还来得及。
她说完那句话的时候,目光在南鸣律身上停了一瞬,他依然坐在椅子上,正把那瓶水放回旁边的台面上,而他那件大衣领口的水痕已经快干了,但还没彻底消失。
浅书怜看着那圈水痕,嘴角那抹弧度似乎变深了一点点。
南鸣律同学。
下次要是再有人给你递什么奇怪的东西的话,可要记得先拒绝才行哦。
南鸣律抬头看向她,灰色的眼眸里写满了困惑,不过最终,他还只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
浅书怜满意地收回目光,把手册夹在腋下,准备朝着障碍接力赛的场地方向迈开步子。
南鸣律,你这是怎么了?
但就在这时,一道声音突然传来。
南鸣律还没来得及起身,就已经感觉到有人站在了自己旁边。
他偏过头,看到反夜月正弯着腰,琥珀色的眼眸落在他大衣领口那片还没完全干透的水痕上,目光带着一层审视的意味。
南鸣律下意识地拉了拉领口,把那片痕迹稍微遮住了一些。
没什么,喝水的时候洒到了而已。
反夜月直起身来。她的目光从南鸣律身上移开,落在旁边的台面上,那里躺着一只已经被捏得有些变形的塑料水瓶,瓶身皱巴巴的,像是被人用力攥过。
她又收回目光,落回南鸣律脸上。
是吗。她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太明显的上扬,看出来了,你确实很的样子。
南鸣律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应,一道身影已经一步跨到了他面前。
浅书怜站在他和反夜月之间,犬耳微微竖着,蜜金色的眼眸隔着那道不长的距离落在反夜月身上。
反夜月同学有事吗?她的声音带着那种她一贯的轻快调子,但尾音收得比平时短了一些,没事的话就去参加比赛吧,老来找南鸣律同学干什么。
反夜月没有后退,她站在原地看着浅书怜,目光在那道挡在她和南鸣律之间的身影上停了一瞬,然后她抬起手,指间夹着那本导览手册,翻了开来。
我确实要去参加比赛。
她把手册转了一个方向,让纸面朝向浅书怜和南鸣律。
不过是想招呼你们两个一块去而已。
浅书怜眯了眯眼,目光落在那页纸面上。
上面印着一幅简笔画,几个选手在场地中追逐着飘浮的气球,图注写着气球猎手几个字。
浅书怜的犬耳微微动了一下。
气球猎手……她念了一遍那个名字,然后放下手,重新看向反夜月,不好意思,我和南鸣律同学正准备去参加障碍接力呢。
反夜月没有收回手册,她的目光依然落在浅书怜脸上,嘴角的弧度轻微地变化了一瞬,然后她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你害怕了?
浅书怜的尾巴猛地停住了。
那根原本微微上翘的尾巴在听到那三个字的瞬间彻底僵在了半空中,看着反夜月那张没什么表情变化的脸,浅书怜蜜金色的眼眸眯成了更窄的弧度,嘴角依然挂着笑,但那笑容底下的东西明显变了。
谁会害怕你啊。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也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和反夜月之间那层极短的距离才能听到,然后她重新直起身,转过头,看向南鸣律,表情在那一瞬间恢复成了那种轻快的笑意。
那南鸣律同学,咱们就也去参加这个比赛吧。
南鸣律坐在椅子上,目光在浅书怜和反夜月之间来回了一下,然后又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那个正举着冰淇淋、满脸茫然的绵羊书记。
绵羊书记感受到他的目光,眨了眨眼睛,手里的冰淇淋举在半空中,嘴角还沾着一小块奶油。
她显然完全没搞懂刚才那番对话里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朝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南鸣律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那两道正互相对视的身影。
……好。
—
星吟泠躺在折叠椅上,整个人裹在那件深色的羽绒服里,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遮住了半截下巴。
她微微仰着头,目光落在天空的方向,但看不出什么焦点,似乎只是在盯着那片灰白色的云层发呆。
这已经是她今天第几次被人搭讪了,她自己也记不清了。
最开始是一个男老师,大概是隔壁学校的,走过来问她是哪个学校的老师,教什么科目,语气带着一种刻意放得自然的热情,星吟泠回了一句迎河高校的,然后就没有再开口了。
对方又试着问了几个问题,她都只是或者地应一声,连眼皮都没怎么抬,最后他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自己走了。
后来是一个学生,应该是其他学校的,跑过来问她说老师你好漂亮,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星吟泠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然后又重新把目光移回了天空。
那个学生站在那儿又支吾了几句,最后也走了。
再后来是一个老师,看起来是来聊天的,问她恐龙亚人是不是真的像书上写的那样,星吟泠说有些是有些不是,老师又问了几个问题,她的回复也越来越短,最后变成了点头或者摇头,直到对方也觉得没了下文,摆了摆手离开了。
刚才那个是一个学生,看起来是鼓足了勇气才走过来的,他站在折叠椅旁边,先夸了她一句老师您的鳞片真好看,然后又问她是哪种恐龙亚人,星吟泠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是一个蜥蜴亚人,大约十四五岁的样子,头顶有几片淡绿色的鳞片在阳光底下闪着光。
食肉牛龙。
她说完后,蜥蜴学生又问了几个问题,她一句一句地回,每次回答都比前一次更短一些。
最后那个学生终于也觉得气氛不太对劲,挠了挠头,说了一句那老师您好好休息,然后转身走了。
星吟泠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
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星吟泠随后坐起身来,从那把折叠椅上站起来,把那件羽绒服的拉链重新拉紧了一些。
……去找个人少的地方吧。
她低声说了一句,紧接着把折叠椅折叠起来夹在腋下,准备离开。
“叮铃铃.......”
但就在这时,星吟泠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
她动作顿了一下,拿出手机后低头看了看来电显示。
是校长的名字。
思索了片刻,星吟泠放下了折凳,另一只手划开了接听键。
她把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带着她一贯的那种没什么干劲的调子。
星吟泠老师,校际比赛进行得还顺利吗?校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依旧是那种稚嫩且随和的音调。
星吟泠偏过头,目光扫了一圈远处那些正在赛道上来回奔跑的学生和此起彼伏的哨声。
顺利……大概吧。
校长没有追问,但也没有在星吟泠的那句‘补充’上停留太久,他接下来的语气依然保持着那种平稳的节奏,但明显比刚才多了一层重量。
我刚才收到了消息,有一个危险的通缉犯可能会出现在校际比赛那边。
星吟泠的动作停住了,她拿着手机的那只手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动,但她的目光从远处的赛道收了回来,落在了自己脚前那片被阳光照亮的草地上。
我已经和校际比赛的负责人联系过了,校长继续说了下去,他们说因为现场有全球性质的直播,所以比赛不能就这么中断,只能加强巡逻和安保。
所以星吟泠老师,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多注意一下。
星吟泠沉默了片刻,把那段信息从耳朵里送到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后才重新开口。
我知道了。
电话那头没有多余的叮嘱,校长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温和的节奏。
好,那就拜托你了。
通话挂断了,星吟泠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稍微叹了口气后,她把那把折椅重新展开,又在原地坐了下来。
目光依然落在远处的赛道上,但和刚才那种空洞的注视不同了,她的视线开始在人群中缓慢地移动,确认着每一个轮廓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