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盯着系统面板上那行字看了整整三分钟。
“批量迁出”，这个词他太熟了。在万达商管那四年里，他见过太多购物中心被竞争对手挖商户的案例——对面新开一个商场，免租、补贴、装修全包，一波操作猛如虎，半年能挖走你三成商户。但如果只是同行竞争也就罢了，这次情况特殊，挖的是小贷公司的商户，不是广场的商户。
小贷公司的商户是什么人？是在万达广场里做生意的个体户。谁在挖他们？为什么通过信贷渠道下手？
陆川重新打开电脑，系统已经同步了一部分商户数据过来。面板上新出现了一个子界面，叫【商户动态监控】，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小贷公司存量客户的名字、店铺位置、贷款余额、还款状态，以及一栏红色的预警标记。
他数了数，被标记为“近期解约或提前结清”的商户有六十七家。六十七家，分布在全国二十多个城市的万达广场里，行业覆盖餐饮、零售、教育培训、儿童娱乐，五花八门。
但有一个共同点：这六十七家商户的贷款余额全部在五百万以上，都是小贷公司的核心优质客户。
六十七家商户，涉及贷款总额七点八亿。如果全部流失，小贷公司的存量资产要蒸发将近四分之一。
陆川眉头拧紧了。他点开其中一家商户的详情，系统给了他一份非常简洁的画像——【商户名称：蓉城老火锅（成都锦华万达店）；经营者：陈蓉；贷款余额：680万；经营状况：月流水约210万，稳定盈利；预警原因：已向小贷公司提出提前结清申请，结清日期为本月28日。】
“提前结清？”陆川在椅子上转了个身，“贷款没到期就还钱？商户傻了吗，不差钱还贷什么款？”
他又翻了十来家，情况如出一辙——全部是提前结清，时间集中在最近两周内。
有人在给这些商户提供更低成本的替代资金，逼着他们从小贷公司的体系里退出去。问题是，谁有这个本事在两周之内联络上全国各地七十几家优质商户，并且开出让它们甘愿放弃原有信贷关系的条件？
陆川脑子里跳出几个可能性。第一，某家全国性的互联网金融平台在做商户端的精准营销，把万达小贷的客户当作目标池进行转化。第二，某个实力雄厚的资本方在截胡，目的不是抢几个商户，而是要让新接盘的人拿到一个被掏空的小贷公司。第三……
他盯着h8819那个竞买号，心里隐隐有个猜测。
手机亮了一下，周鹏回信了。
“h8819的信息不好查，法拍平台不公开竞买人的身份资料，但我通过一些渠道打听到了一点东西——这个账号绑定的壳公司叫‘君悦商业管理有限公司’，注册地在海南三亚，注册资本五千万，股东结构比较复杂，里面有一家基金的名字我有点眼熟……‘盛达资本’。听说过吗？”
陆川“嘶”了一声。盛达资本，他当然听说过。国内做商业地产不良资产投资的一只老牌基金，规模两百多亿，专门捡那些被大集团甩卖的下沉资产，翻修一下再高价转手。这两年万达卖的东西里，至少有五座广场最终流到了盛达的盘子里。
“盛达资本来拍小贷股权？”陆川打字回去，“他们什么时候开始做金融了？”
“可能不是他们亲自做，”周鹏回得很快，“我推测他们是帮别人代持举牌。背后的买家不想暴露身份，让盛达出面。至于是谁，我还在查。”
陆川把手机放下，重新看向商户预警列表。盛达也好，背后那人也好，他们的路数他已经大概猜到了——先抢商户，把标的的价值打下来，等价格便宜到某个程度再出手。可惜他们算错了一步，陆川在拍卖第三天就把东西拿走了，他们没来得及做完整个局。
但现在商户已经被动了，如果他坐视不管，交割之后拿到手里的是一个被啃过的苹果，虽然核心还在，但账面损失几个亿是跑不掉的。
陆川做了个决定。
他先打开了系统面板，找到那个【商户动态监控】底下藏的一行小字——【建议操作：宿主可利用商户画像中的数据优势，制定针对性留存方案。系统可提供实时策略建议。】
“你能给我什么建议？”
面板刷刷地吐出来一份方案。陆川越看眼睛越亮。
系统的逻辑很简单：这六十七家商户之所以能被挖动，是因为对方给了它们一个无法拒绝的价格——更低的利率、更长的周期、更灵活的还款方式。但小贷公司受制于本身资金成本和监管框架，没办法在利率上跟人家硬拼。那就不拼利率，拼别的。
拼什么？拼万达广场的运营资源。
小贷公司的商户首先是万达广场的商户。陆川虽然还没拿下任何一座广场的所有权，但他手里有一样别人没有的东西——系统生成的商户全景数据，能精确计算出每家商户的坪效、客单价、复购率、甚至周边竞品距离。这些数据转化为实操建议之后，可以帮商户提升营业额。
用信贷之外的商业价值拴住商户，这就是系统的方案。
“有点意思。”陆川搓了搓下巴。
当天下午他就开始行动了。他筛选出六十七家预警商户里最集中的五个城市——成都、武汉、南京、沈阳、广州，然后通过小贷公司那个还没完成交割、但系统已经让他提前接入的客户管理系统，给这五座城市里的三十七家商户分别生成了一个“商户运营优化报告”。
报告的内容很简单：每家商户一份三页纸的文档，内容包括周边商圈分析、客流高峰时段匹配建议、菜单/商品结构调整方向、以及最重要的——跟小贷公司续约之后可以获得的“专属运营顾问服务”资格。这个服务免费，由陆川自己亲自对接首批试点商户。
他没有小贷公司的员工团队，但他有这个能力。在万达四年，他做过几百次商户深度访谈，每家店缺什么、怎么改、改完能涨多少业绩，他心里门儿清。
三十七份报告通过系统自动生成的渠道发了出去。落款是“万达小贷新经营团队（筹）”，联系人是陆川的名字和手机号。
当晚八点，第一个电话就来了。
“喂？请问是陆总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带四川口音的女声，听起来三十多岁，“我收到你们发的那份报告了……我是成都锦华万达那个蓉城老火锅的陈蓉……我想问一下，你们那个‘专属运营顾问’是免费的吗？我看了那个报告，写的也太准了，我后厨的问题你怎么知道的……”
陆川嘴角翘了起来。“陈姐您好，运营顾问服务是免费的，只要您继续留在咱们小贷公司的信贷体系里。那份报告是根据您店铺过去十二个月的经营数据出的分析，您要是觉得有用，我可以安排专人跟您对接具体的落地执行方案。”
陈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声音有点犹豫：“陆总，说实话，我本来已经联系了另一家金融公司准备转贷了。但是你们这份报告……说的太准了，我后厨动线确实有问题，出餐效率一直上不去，你说那个改法……我明天试试看。”
“您先试，试完觉得有效果，咱们再聊续约的事。”陆川不紧不慢地说。
挂了电话，他在系统面板上给陈蓉的商户标记打了个“跟进中”的标签。然后继续盯着手机，等着下一个电话进来。
一晚上，他接了十二个电话。有半信半疑问细节的，有直接跟他约时间面谈的，有两个脾气暴的上来就骂“你们万达换个壳又来骗老子贷款”，但听完他的解释之后态度也软了。最后只有一家直接把他拉黑了。
第二天早上，系统刷新了数据——六十七家预警商户里，有十九家撤回了提前结清申请，二十八家表示“考虑中”，二十家暂时没有回应。
陆川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嘴角扯了一下。“还行，第一天就挽回三分之一。”
但这只是第一回合。
他拉开冰箱拿了瓶水，咕咚咕咚喝了半瓶，然后坐到电脑前开始处理另一件事——交割。按照法拍规则，成交后三天内必须付清尾款。4.34亿的总价里，保证金八千多万已经在拍卖前交了，剩下的三亿五千多万需要在后天之前完成支付。
陆川掰着指头算了一下。系统每天到账两个亿，他这两天都有进账，加上储备池里剩下的钱，付尾款绰绰有余。唯一的问题是——交割之后他就是万达小贷的实控人了，这消息一旦公开，会有多少人找上门来？
他正想着，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杭州本地的，尾号四个八。
他接起来。
“喂，请问是陆川先生吗？”对面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声，语速快，吐字清晰，“我是万达集团资产处置部的陈思涵。恭喜您拍得万达小贷70%股权，我们这边想跟您约个时间，当面沟通一下交割事宜和后续资产移交的流程。您看明天方便吗？”
陆川握着手机，看了一眼窗外的天。
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方便的，明天上午还是下午？”
“上午十点，我们杭州分部的办公室，我可以把地址发给您。”
“好，发我手机。”
挂了电话，陆川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万达资产处置部的人要约他见面，这意味着他很快就要跟老东家的人面对面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皱巴巴的t恤和大裤衩，忽然觉得该置办一身像样的行头了。
他打开衣柜翻了翻，里面挂着的全是优衣库打折季囤的基本款，最正式的一件是去年面试穿的那件灰色衬衫，领口已经有点发黄了。
“行，”他把衬衫拽出来挂到椅背上，“明天穿你。”
系统面板在旁边安静地悬着，上面写着——
【资产交割倒计时：32小时。建议宿主于交割前完成两项准备：一、组建核心运营团队；二、建立与万达方面的正式沟通渠道。提示：您目前仍为单人运营状态，建议尽快招募第一批员工。】
陆川看了一眼那条提示，把它关了。
员工的事不急。先把小贷公司攥结实了再说。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最后一点暮色沉下去，心里有一件事越来越清晰——
明天见了万达资产处置部的人，他得问清楚一件事：拱墅万达广场，到底什么时候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