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语集团北侧围墙外,那辆厢式货车仍停在树影下。
车厢里没有灯,两个男人各自检查装备。黑色防护服、橡胶手套、面罩,还有一只固定在金属箱里的玻璃罐。
罐中液体呈淡黄色,标签上没有任何文字。
“目标确认了吗?”坐在后排的男人问。
驾驶位上的人看了眼手机:“叶轻语还在二楼档案室,林峰在隔壁会议区。实验室副楼的安保换班刚结束,八分钟内有监控盲区。”
“东西毁掉就走,别杀人。”
“老板改口了。”
后排男人打开箱盖,检查了一遍固定扣:“叶轻语必须受伤。伤势不用太重,但要让她住院,至少一个月不能进入生产基地。”
驾驶位的人沉默了几秒:“沈建国担心她继续推进国产替代。”
“他担心的还有三百亿订单。”后排男人扣上面罩,“轻语一号一旦按期交付,海外供应商失去控制权,沈家在汉东投入的资金就会变成废纸。”
他们拿到的命令很清楚。
沈建国不能接受轻语集团摆脱海外设备和耗材供应链,更无法接受林峰把本土军工厂、特种陶瓷厂和民营企业串在一起。
这条产业链一旦稳定运行,沈建国过去布置的金融杠杆会全部失效。
货车后门打开,两人先后下车。
其中一人提着工具包,沿着围墙阴影移动。另一个人取出小型切割器,贴近副楼配电箱的位置。
三十秒后,实验室北侧灯光全部熄灭。
应急灯随即亮起,红色光线铺过走廊。生产设备停止运行,冷却系统发出短促的报警声。
二楼档案室内,叶轻语抬起头。
她面前摆着一摞设备改造记录,旁边的电脑还停留在刀片寿命测试页面。
“周工,通知值班电工检查副楼配电箱。”她拿起内线电话,线路却没有任何回应。
叶轻语起身走到门边,拧动门把手。
门没有打开。
她又试了一次,门外传来金属插销滑动的声音。
“谁在外面?”
走廊没有回答。
叶轻语立即拿起桌上的金属文件夹,退到档案柜旁。她没有大声呼喊,外面的停电太有秩序,主电源和备用线路同时失效,门锁也被提前处理。
这场停电冲着实验室来的。
她摸出手机,发现信号只剩一格。拨打安保中心后,电话刚接通便断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脚步停在门口,随后有人用外语说了一句:“叶女士,开门。”
叶轻语听不懂全部内容,却听清了自己的姓氏。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快速打开桌下的备用报警器。报警器没有反应,电源指示灯保持黑暗。
门锁被工具缓慢撬动。
与此同时,实验室一层的设备间里,老疤刚走下楼梯,便听见配电箱方向传来金属碰撞声。
他没有开灯,摸出手电,却没有立即打开。
前方有人影掠过。
老疤侧身贴住墙面,等那人经过,伸手扣住对方的肩膀。男人反应很快,肘部撞向老疤胸口,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短棍。
老疤抬臂挡住,短棍砸在护腕上,发出闷响。
两人在狭窄通道中迅速交手,谁都没有出声。老疤一记膝撞逼退对方,伸手去抓那人的衣领,对方却将一枚烟雾弹摔在地面。
白烟涌开,遮住了视线。
楼上传来玻璃破碎声。
老疤转头看向楼梯口,手里的对手趁机撞开侧门,消失在设备间外。
他追出两步,又停了下来。
楼上传来的声音更急,叶轻语出事了。
档案室的门锁终于被撬开。
第一个男人推门进入,手里握着短枪,枪口装有消音器。另一个人提着金属箱跟在后面,反手关上房门。
“叶女士,别做无意义的抵抗。”持枪男人用中文说道,“我们只要实验室资料和母版,不想让事情变得复杂。”
叶轻语站在档案柜另一侧:“沈建国给了你们多少钱?”
男人没有回答。
后面那人打开金属箱,取出玻璃罐。罐盖被拧开后,刺鼻气味迅速散开,档案室里的空气变得呛人。
“轻语一号的流片母版在哪儿?”他问。
“你们进错地方了。”叶轻语盯着他,“母版不在档案室。”
“那就把你带到它所在的位置。”
男人抬起玻璃罐,朝她逼近。只要罐体倾斜,强酸就会泼到她身上。
叶轻语后退一步,身后已经没有空间。
她知道对方不急着杀她。沈建国需要母版,也需要她暂时失去工作能力。可这种克制并不能让她安心,强酸只要沾到皮肤,后果就无法控制。
“你们以为毁掉一批样品,轻语集团就会停下来?”她问。
“你们的资金、设备和客户都依赖外部体系。”持罐男人说道,“没有海外供应商,你们连第一批订单都交不出去。”
“那是你们的判断。”
“你拒绝股权方案,沈先生损失了两亿美元的采购安排。那些钱原本用于买断供应商和设备授权。”男人继续靠近,“他给过你机会,你自己把路堵死了。”
叶轻语握紧文件夹,目光扫过门口。
外面没有脚步声。
老疤还没赶到。
持枪男人突然抬手,枪口对准她的腿:“别动。我们拿到东西就离开,沈先生不想在汉东留下命案。”
叶轻语看着那只玻璃罐,脑中快速计算距离。
档案柜离她两步,门口离对方三步。她若突然冲撞,持枪的人能先开枪,玻璃罐距离她不到一米,结果没有任何侥幸。
就在此时,楼顶通风管道传来轻微震动。
持枪男人抬头看了一眼。
下一刻,通风口的固定螺栓被踢断,金属盖板砸落在地。林峰从狭窄管道中翻身落下,肩膀撞在档案柜边缘,整个人借着惯性冲向持罐男人。
“趴下!”
叶轻语立即伏低身体。
林峰撞开对方,玻璃罐脱手飞出。男人本能地抬臂护住脸,罐口仍在翻转中洒出液体。
淡黄色液体落在林峰后背。
外套立刻冒出白烟,布料被烧穿,皮肤传来灼痛。
林峰没有停下,右拳从侧面砸中男人下颌。那人身体撞上墙壁,短暂失去支撑,手里的枪滑到地面。
玻璃罐落地,碎片散开,强酸沿着地砖流向墙角。
“林峰!”叶轻语从地上撑起身体。
“别过来,避开地面!”林峰抬手挡住她,“去门边,别碰任何东西。”
男人捂着下巴倒退,嘴角流出血。他尝试去抓枪,林峰跨步上前,一脚踩住他的手腕。
骨骼断裂声在房间里响起。
男人发出惨叫,另一只手从腰后摸出折叠刀。林峰俯身扣住他的手肘,反向压在地面,刀锋擦着地砖滑开。
“谁派你来的?”
男人喘息着,眼神仍然凶狠:“你会死在这里。”
林峰把他的手臂压得更低:“我问你,谁派你来的?”
“沈……沈先生……”
“沈建国为什么要动她?”
男人咬着牙没有回答。
林峰从他腰侧扯下通讯设备,按下通话键。设备里传来急促询问:“一号,报告情况,母版位置确认了吗?”
林峰将通讯器贴近嘴边,声音平稳:“沈建国,你的手伸进来一只我剁一只。”
通讯器另一端突然安静。
林峰把设备摔在地上,抬脚踩碎外壳。
档案室外传来撞击声。
老疤冲破门锁,肩膀带着血痕,手里押着另一名雇佣兵。那人鼻梁塌陷,双手被反剪在身后,仍在不断挣扎。
“他从设备间绕到楼梯口,我把人带过来了。”老疤把对方按在墙上,“配电箱里有定时装置,已经拆掉。”
叶轻语看了眼林峰的后背,外套已经被烧出几处孔洞,肩胛位置泛红。
“你受伤了。”
“外套挡住了大部分。”林峰说,“先离开这里。”
“你走不了。”倒地的雇佣兵忽然笑了起来,“副楼还有第二个箱子,母版已经被锁定。就算我们失败,里面的东西也保不住。”
林峰看向叶轻语:“母版在哪儿?”
“地下二层的恒温柜。”叶轻语回答,“那里有独立门禁,停电后自动锁死。”
“爆炸物?”
“没有。母版在防震盒里。”
林峰检查地上的工具包,从里面找到一枚小型遥控器。屏幕上显示倒计时,剩余时间十六分钟。
老疤一把扯下雇佣兵的通讯耳机:“他说的第二个箱子,可能已经接入设备间。”
“先把人交给安保,再封锁副楼。”林峰说道,“叶总,带我去恒温柜。”
叶轻语看着他的伤口:“你先处理后背。”
“十六分钟够不够处理?”
她没有再劝,转身带路。
两人刚走出档案室,林峰忽然停住。
走廊尽头的应急灯下,一根细线贴着墙脚延伸,连接到设备间门口。
“别动。”他抬手拦住叶轻语。
老疤立刻蹲下检查,发现细线连接着一个金属盒。盒体没有爆炸物标识,内部却传来轻微的滴答声。
“定时切断装置。”老疤说,“他们想让设备间的冷却系统彻底停止。”
“母版不会被炸毁?”叶轻语问。
“温度上升后,封装数据会损坏。”林峰看向她,“沈建国要的并非一场爆炸。他要让你们交付失败,再把责任推给汉东的技术能力。”
叶轻语的眼神变冷:“他要毁掉产业信用。”
“所以今晚必须保住母版。”
林峰让老疤留下控制两名雇佣兵,自己和叶轻语进入楼梯间。副楼所有照明只剩应急灯,楼梯扶手冰凉,脚下还残留着消防喷淋洒出的水。
地下二层门禁已经锁死。
叶轻语取出备用卡刷了两次,系统没有响应。
“备用电源也被切断了。”她说道。
林峰把手放在门锁旁,观察线路接口:“有机械应急开关吗?”
“在门后。”
“那就从门后开。”
叶轻语看了他一眼:“门后打不开。”
林峰没有回答,后退两步,抬脚踹向门锁附近。第一脚没有打开,第二脚落下后,门框出现裂痕。
第三脚落下,锁舌脱离。
门被推开时,恒温设备发出报警声。显示屏上的温度已经升到十九度,距离危险阈值只剩两度。
叶轻语冲到控制台前,打开手动供电接口。
“电源模块被拔了。”
林峰拆下墙边检修板,发现备用线缆被剪断。叶轻语从工具柜中找到压接钳和接线头,跪在地上重新连接线路。
“红线接这里。”她说,“林峰,帮我照明。”
林峰打开手机手电,光线落在她手上。叶轻语动作很快,手指被金属边缘划开,也没有停。
数秒后,恒温柜重新启动。
温度开始下降。
门外传来老疤的喊声:“林书记,警方到了!”
林峰回头看向叶轻语:“母版确认。”
她打开防震盒,里面三层保护材料完整,银白色流片母版安静躺在中央。
“没有损坏。”
叶轻语说完,身体突然晃了一下。
林峰扶住她的手臂:“被吓到了?”
“我是在确认你还站着。”她看着林峰后背,“你刚才挡那一下,完全可以退开。”
“退开之后,酸会落在你身上。”
“你就不怕?”
“怕。”林峰回答得很快,“但那一步不能让你走。”
叶轻语没有说话。
楼上传来警笛声,脚步由远而近。消防人员封锁了酸液区域,刑侦人员开始拍摄现场,地面每一处残留物都被编号取样。
警方从两名雇佣兵身上搜出假护照、境外银行卡和卫星通信设备。设备中保存着实验室平面图,还有一份采购合同扫描件。
合同甲方正是海外某设备联盟,落款时间在三天前。
沈建国并未直接出面,却把每个环节都安排得很完整。
凌晨三点二十,警方接管实验室。
郑铁军在电话里要求高新区立即升级安保,相关涉案人员连夜移交审讯。林峰站在警戒线外,看着工作人员清理后背被腐蚀的外套。
“林书记,去医务室处理伤口。”老疤说道。
“你先去包扎。”
“我只是擦伤。”
“你带着伤抓人,也得处理。”
老疤没有再争,转身跟着医护人员离开。
林峰回头看向叶轻语。她还站在恒温柜旁,手里抱着防震盒,眼眶发红,却强撑着没有落泪。
“母版送到核心库。”林峰说,“重新安排两组人值守。”
“我知道。”叶轻语抬头看他,“你去处理伤口。”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