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分,轻语集团实验室外的警戒线已经拉起。
消防人员处理完地面残留物,刑侦人员还在拍摄酸液腐蚀痕迹。几名技术员守在恒温柜旁,反复核对温度曲线,没人敢离开半步。
林峰站在走廊尽头,后背的外套已经被剪开。
肩胛位置有几片红斑,边缘泛着刺痛。酸液没有大面积接触皮肤,伤势不算严重,却不能继续拖着。
“林书记,医务室就在管委会办公楼后面。”一名警员说道,“先过去处理伤口,现场证据由我们负责。”
“实验室这边不能断人。”
“郑厅长已经安排增援,省厅刑侦支队的人马上到。”
林峰点了下头,转身看向叶轻语。
她抱着防震盒站在恒温柜旁,手指仍压在盒盖边缘。刚才的袭击没有留下太多外伤,可她脸色一直没有恢复,眼神落在林峰后背那片被腐蚀的衣料上。
“母版交给程远,送进核心库。”林峰说,“两套门禁同时更换,今晚参与值守的人全部重新核验。”
叶轻语回过神:“你先去医务室。”
“你也一起。”
“我还要安排生产线。”
“生产线有工程团队,安保有郑铁军。你现在需要休息。”
叶轻语抬眼看他:“你受伤的人,倒开始安排别人休息了。”
林峰看了她几秒,没再争辩。
两人离开实验室时,老疤已经从医护人员手里拿回外套。他额角有一道擦伤,伤口不深,血迹却顺着鬓角流到了下颌。
“林书记,车在外面。”老疤说道,“医务室准备了清创药品。”
“你的伤口也处理。”
“擦破点皮,不碍事。”
“这是命令。”
老疤看了看叶轻语,又看向林峰,点头跟上。
管委会临时医务室原本只供工作人员应急使用,房间不大,靠墙摆着药柜和折叠床,桌上放着消毒棉、药膏和几卷纱布。
值班医生检查过林峰的伤口,确认没有深入灼伤,交代了清洗和用药事项。
“后背有几处浅表腐蚀,今晚不能碰热水,也不能穿紧身衣物。”医生说道,“如果出现肿胀、渗液或者持续疼痛,天亮后去医院复查。”
“知道了。”
医生把药膏放到桌上,又看向叶轻语:“叶总,您手上的划伤也要处理。”
“我自己来。”
“您先给林书记上药吧。”医生收起器械,“我去外面取些生理盐水。”
房门关上后,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林峰坐在折叠床边,抬手解开衬衫纽扣。被酸液浸过的布料已经粘在皮肤上,稍微一动,后背便传来灼痛。
叶轻语站在旁边,伸手接过剪刀。
“别动,我来。”
她沿着衣缝慢慢剪开衬衫,动作放得很轻。布料从肩头剥落,露出林峰结实的后背。
旧伤留下的痕迹交错分布。
右肩有一道贯穿伤的疤痕,靠近肩胛骨的位置还有弹片取出后留下的凹痕。腰侧的旧伤已经变成暗色,边缘仍能看出当年缝合的痕迹。
叶轻语握着剪刀的手停了下来。
“这些伤,都是以前留下的?”
“有些是当兵时候,有些是后来办案。”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没什么好说的。”
林峰把剪下来的衬衫放到一旁,拿起桌上的毛巾,准备自己处理后背。
叶轻语将毛巾抽走:“你看不到。”
“可以让医生来。”
“医生马上回来。”
“那就等一会儿。”
叶轻语打开药膏盖子,挤出一点涂在棉签上。她俯下身,将药膏轻轻抹在林峰肩胛附近。
清凉感压住了皮肤的灼热。
林峰的肩背绷紧了一下。
叶轻语立刻停手:“疼?”
“还好。”
“你刚才也说还好。”
“这次是真的。”
她没有接话,继续处理伤口。棉签擦过红肿位置,动作细致,每次落下之前都会先观察他的反应。
房间里很安静。
走廊外偶尔传来脚步声,还有对讲机里断断续续的汇报。林峰坐着没动,目光落在墙上的急救流程图上,身体却能清楚感受到身后那只手的温度。
叶轻语的手指碰到他肩侧时,轻轻颤了一下。
“你为什么要从通风管道下来?”
“楼梯被人控制了。”
“你可以等老疤过去。”
“等不了。”
“就差几秒?”
“那里面有强酸。”
叶轻语的动作停住。
林峰侧过脸:“怎么了?”
“你知道那东西会落到谁身上。”
“知道。”
“知道还往前冲?”
“当时没有别的选择。”
叶轻语把棉签丢进托盘,声音发紧:“你每次都说没有选择。大桥坍塌的时候没有选择,棚改现场没有选择,南港货场没有选择,今天也没有选择。”
“叶轻语……”
“你有没有想过,哪一次没有人能把你从现场抬出来?”
她的声音不高,却压着长久积累的情绪。说到最后,眼眶已经红了。
林峰转过身:“我现在还站着。”
“你站着,不代表我就不怕。”
叶轻语盯着他,眼泪终于落下来。她抬手擦了一下,却没有擦干净,另一滴很快落在脸侧。
“我在医院醒过来的时候,第一句话问的也是生产线。”
“我知道。”
“后来你告诉我没有事,所有人都说没有事。可我知道,实验室停一天,三百亿订单就会被人拿去做文章;生产线断一次,外面那些人就会说我们没有能力。”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以为只要把芯片做出来,只要把产业守住,什么都能扛过去。可今天我站在档案室里,看到那个人拿着酸液走过来,我第一次觉得,钱、订单、工厂,全都没有你重要。”
林峰没有立刻回答。
叶轻语抬起手,按住他的肩膀,随后从他身后抱住了他的腰。
这个动作来得突然。
她的额头贴在他背上,双臂收得很紧,呼吸落在他肩侧。林峰整个人僵住,双手停在身前,没敢随意动作。
“别再这样拼命了。”叶轻语哽咽着说,“我不想每次等到警笛响了,才知道你有没有活着出来。”
林峰喉结动了一下。
“轻语,松开。”
“我不松。”
“你的手会碰到伤口。”
“那就让它疼。”
林峰低头看着地面,过了片刻,抬手覆在她手背上。
叶轻语没有退开。
“我没有把命当成筹码。”林峰说道,“今晚冲进去,是因为那个人离你太近。”
“你可以喊我趴下。”
“我喊了。”
“你可以躲开。”
“躲开之后,强酸会落在你身上。”
叶轻语的手臂收得更紧:“所以你就替我挡?”
“嗯。”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
“因为我不想看你受伤。”
这句话落下后,屋里的声音全停了。
叶轻语慢慢松开手,却没有离开。她站在林峰身后,眼泪还挂在脸侧。
林峰转过身,动作很慢,避免牵动后背的伤口。
两个人距离很近。
叶轻语下意识后退半步,腰抵在药柜边缘,退无可退。
林峰抬起手,指腹擦过她眼角。
“护着你和汉东的产业,是我站在这里的意义。”
叶轻语看着他:“只有产业吗?”
林峰的手停在她脸侧。
她问完这句话,眼神没有躲开。那份压在两人之间很久的情绪,终于被这一夜的袭击撕开一道口子。
林峰没有马上回答。
他知道自己只要再靠近一点,很多话就不必说了。可说出口之后,两人的关系会走到哪里,谁也无法装作不清楚。
叶轻语抬手抓住他的手腕。
“林峰,我不想听官话。”
“我也没在说官话。”
“那你看着我说。”
林峰垂眼看她。
叶轻语的眼睛还带着泪,脸色因为情绪起伏染上淡淡的红。她没有再问,手指却没有松开。
林峰俯下身,额头几乎碰到她。
就在两人的距离只剩下很短一截时,房门突然被推开。
“林书记,实验室那边……”
小赵站在门口,话说到一半便停住了。
他看见林峰上身赤裸,叶轻语抓着林峰的手腕,两人站在药柜前,距离近得不需要任何解释。
小赵的表情从焦急变成僵硬。
“我是不是进来的时间不太合适?”
叶轻语立刻松手,转身拿起桌上的药膏,耳根迅速红了起来。
“你先说案情。”
林峰清了清嗓子,重新坐回折叠床边:“什么情况?”
小赵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他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晃了一下,随即盯住墙角的拖把。
“省厅刑侦支队已经接管现场。两名袭击者拒绝交代雇主,只承认接受境外中间人雇佣。”
“证据呢?”
“他们身上的假护照、通信设备和车辆已经全部封存。那辆厢式货车是三天前在外省租用的,租车人使用了伪造身份。”
小赵翻开记录本:“设备里有实验室平面图、夜班人员名单,还有一份海外设备联盟的采购合同扫描件。”
叶轻语抬头:“合同签署时间?”
“三天前。甲方是海外某设备联盟,乙方是一家注册在海岛地区的安保公司。”
林峰伸手:“把复印件给我。”
小赵连忙递上文件。
林峰扫过合同首页,目光停在付款条款上。
“预付款由谁支付?”
“暂时查不到直接付款方,但陈舟已经在恢复通信设备里的删除记录。”
“让他优先查资金。”
“明白。”
小赵继续说道:“另外,郑厅长让我转告您,今晚的袭击暂时按跨境商业犯罪和故意伤害方向侦办。涉及沈建国的证据需要进一步固定,不能只凭袭击者口供。”
“郑铁军做得对。”林峰说,“让刑侦支队把现场证据分成三组,一组送检,一组留存,一组交专案组。所有样本编号对应,不能出现缺口。”
“已经安排了。”
小赵合上记录本,又迟疑着看了叶轻语一眼。
“叶总,您手上的伤口也需要处理。”
“我知道。”
“那我先出去。”
“等等。”林峰叫住他,“外面还有人?”
小赵马上回答:“老疤和几名退伍老兵在走廊守着。”
门外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
随后有人小声说道:“别挤,站远点。”
小赵脸色一变,知道外面的人全听见了。他恨不得把刚才那句话重新吞回去,转身就往外走。
叶轻语问道:“他们在笑什么?”
“没有。”小赵回答得很快,“他们在讨论警戒区域。”
门外又传来一声短促的笑。
小赵回头:“都闭嘴。”
林峰抬手揉了揉眉心:“小赵,出去把门关上。”
“好。”
房门合拢后,走廊立刻安静下来。
叶轻语低头整理头发,耳朵仍然发红:“你这个秘书,胆子越来越大了。”
“他只是来汇报工作。”
“汇报得很及时。”
林峰看着她:“刚才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哪一句?”
“你知道。”
“我不知道。”
她转过身,拿起药膏,重新坐到他身后。
林峰没有再说话。
叶轻语将药膏抹开,指尖落在他的伤口边缘,动作比刚才更加轻。两个人都没有继续靠近,却没人真正回到最初的距离。
五分钟后,陈舟的电话打进小赵的手机。
小赵在门外接听,脸色很快变了。
他敲门后走进来,把手机递给林峰。
“陈舟说,袭击者的通信设备里发现一条加密联络记录。”
林峰接过电话:“内容是什么?”
“沈建国没有直接下令,但中间人提到,行动目标必须让叶轻语离开生产线至少一个月。”小赵说,“此外,陈舟还恢复出一个联系人号码。”
“谁的?”
小赵看了眼屏幕:“沈红缨。”
屋内的气氛重新收紧。
林峰拿过自己的手机,拨出那个加密号码。
响了两声,沈红缨接通。
她没有寒暄,开口便说:“林峰,今晚的袭击只是沈建国的第一步。”
“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他身边还有一个人,手里握着一份足以让京城震动的名单。”
林峰看向叶轻语。
电话那头停了片刻,沈红缨压低声音说道:“这个人叫沈星,是沈建国的儿子。他想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