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五十二分，临时医务室外的走廊仍亮着灯。
林峰刚放下电话，叶轻语便抬头问道：“沈星是谁？”
“沈建国的儿子。”林峰收起手机，“沈红缨说，他要见我。”
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红缨先走进来，酒红色外套换成了深色风衣，头发束在脑后，脸上没有昨夜试探时的轻佻。
她身后跟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
男人身材偏瘦，穿一件没有标志的黑色夹克，脸色苍白，眼下有明显的疲惫。他进门后没有四处张望，只把双手放在身前，停在距离林峰三步的位置。
“林书记。”沈红缨侧身介绍，“沈星。”
沈星看了看林峰后背的伤，又看向桌上的案件材料。
“沈先生知道我受伤了？”林峰问。
“他知道轻语集团的袭击失败，也知道两个人已经落网。”沈星回答，“他还知道，沈红缨把我带到了这里。”
“所以你来求我保命？”
“我来谈一笔交易。”
林峰拉开椅子坐下，示意其他人留在原地。
“坐。”
沈星没有立刻坐下，目光扫过墙角的摄像头。
“这里的谈话会记录吗？”
“会。”
“那我说的话，能不能直接算作正式供述？”
“你可以先说，我会让专案组决定取证方式。”
沈星这才坐下。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腹反复摩擦着一枚旧戒指。
“我父亲准备动用海外黑市资金池，做空汉东几家上市国企。”
叶轻语神色一变。
林峰没有出声，等他继续。
“目标包括汉东能源、华东物流，还有一家省属装备企业。三家公司都承担过高新区配套项目，股票盘子不算大，流通股比例也有限。”沈星说，“只要集中抛售，再配合几家财经媒体放出债务和项目停摆的消息，市场会先恐慌，银行随后收紧授信。”
“你父亲想制造局部金融危机。”林峰说。
“他要让外界认为汉东的产业项目靠财政输血，五十亿共管账户被调查后，三百亿订单无法兑现。”沈星抬眼，“只要国企股价连续下跌，供应商会要求提前结算，合作车企会重新评估订单，省里就会出现资金挤兑。”
他说得很快，似乎担心自己停下来后，便再也没有机会说完。
“沈建国手里还有多少资金？”林峰问。
“黑市资金池里能调动的现金和短期票据，大约三十亿美元。”
房间里安静下来。
陈舟放下手里的平板，抬头看了沈星一眼。
沈星注意到这个动作，立即补充：“我知道资金不会一次性进入市场。他会通过离岸基金、量化账户和几家做市机构分批下单。真正的主账户还没有启用，只有我父亲和两名财务代理人知道位置。”
“你为什么告诉我？”
沈星低下头，拇指压住戒指边缘。
“因为他准备清理我。”
林峰看着他：“理由。”
“我知道得太多，也知道他在国内留下的几条资金通道。”沈星抬起眼，“沈红缨交出账本后，我父亲就把我从核心通信名单里移除了。昨天晚上，他的人来过我住的地方。”
“你逃了？”
“我没有回去。”
沈星声音发紧，却没有避开林峰的视线。
“我在父亲那里从来没有位置。他需要我时，我是沈家的人；他准备弃子时，我连一个普通代理人都不如。”
沈红缨靠在墙边，始终没有插话。
她比谁都清楚沈星的处境。
沈建国对亲生儿子没有信任，沈星能接触核心信息，只因为他擅长处理那些不能放在台面上的事情。账户转移、代理人联络、海外资产交接，这些工作需要一个血缘关系足够近、又方便推出来承担风险的人。
沈星就是那个被预备好的替罪羊。
“你想做什么？”林峰问。
“让我进入他的核心通信链。”沈星说道，“我可以继续替他传递消息，确认资金池位置，查清具体操盘团队。”
“你想当双面间谍。”
“对。”
沈星终于坐直了身体。
“我能拿到他下一步的全部指令，也能让他相信我还站在他那边。但我有条件。”
林峰端起桌上的水杯，没有喝。
“说。”
“行动结束后，高新区必须保护我的安全。”沈星说道，“我不能被沈家的人灭口，也不能被当作普通从犯处理。只要我交出的证据能证明立功，我希望免除全部责任。”
这句话落下，沈红缨的眼神变了。
叶轻语放下手里的纱布，冷冷看向沈星。
“你父亲要制造金融恐慌，你替他传递指令，还想免除全部责任？”
沈星没有回避：“我愿意帮你们抓住他。”
“你已经帮过他。”叶轻语说，“那些被你处理过的资金和联系人，最后都落到了谁手里？”
沈星的脸色更加难看。
林峰抬手制止叶轻语继续说，随后看向沈星。
“我不会答应你的条件。”
沈星的手指停住。
“林书记，你应该清楚，只有我能接近他。”
“我清楚。”林峰说，“所以你有价值，但价值不能替代法律。”
“那你还要我怎么做？”
“依法接受调查，完整交代你参与的事情。”林峰放下水杯，“你能提供关键证据，可以作为重大立功表现，依法申请减刑。具体判决由司法机关决定，高新区没有权力替法院开赦免书。”
沈星盯着他，眼里的侥幸慢慢退了下去。
“我把沈建国交给你们，你还要追究我？”
“你参与过什么，就追究什么。”林峰回答，“你没有杀人灭口，不代表没有替他转移资金。你愿意合作，法律会考虑；你想拿情报买一张免罪牌，没人会给你。”
沈星突然站了起来。
“那我为什么要冒险？”
“因为你已经没有退路。”林峰抬眼看他，“你回到沈建国身边，他会杀你。你躲到境外，沈家会让你承担所有罪责。你现在能活下来的办法，只有把证据交出来，接受法律审查。”
“你是在逼我。”
“我是在告诉你现实。”
沈星胸口起伏加重。
他预想过林峰会讨价还价，也准备了资金位置、通信记录和海外账户资料。他没有预料到，林峰连一句空头承诺都不愿给。
沈红缨看着沈星，开口说道：“你父亲从来不会兑现承诺。你想从林峰这里拿到的东西，他当年也答应过给我。”
沈星转头看她。
“我替他处理过那么多麻烦，他说过会给我一条退路。”沈红缨说，“后来追杀我的人，也是他安排的。”
房间里只剩设备运转的声音。
沈星重新坐下，肩膀塌了些。
“重大立功表现，能判多久？”
“要看你参与的事实，也要看你提供证据的作用。”林峰说，“我可以安排专案组为你申请人身保护，不能替你取消罪责。”
“如果我交出主账户呢？”
“仍然按照法律处理。”
“如果我让沈建国把资金全部调出来？”
“你交出的证据越完整，减刑空间越大。”
沈星沉默了很久，终于点头。
“好。”
林峰让陈舟把一台加密电脑推到桌边。
“先证明你能进入他的通信链。”
沈星接过电脑，输入一串账号，又从手机里调出一段经过多层加密的身份验证信息。
陈舟盯着屏幕，连续核对了两遍。
“账号是真的，权限属于沈家海外资产处置组。”
“我父亲把这个权限给过我。”沈星说，“但我只能查看任务，不具备资金转账权限。”
“现在能不能发消息？”
“能。”
林峰看向陈舟：“做一个数据包。”
陈舟明白了他的意思，立即打开分析程序。
“需要什么内容？”
“汉东金融恐慌。”林峰说，“做出三家上市国企连续下跌、融资机构收紧授信、供应商集中索款的模拟数据。”
陈舟手指敲击键盘：“要不要加入交易记录？”
“加入，但标注为境外账户分拆建仓。金额控制在八十亿美元以内，不能出现无法解释的时间线。”
陈舟抬头：“沈建国会核验交易所数据。”
“所以数据包里只放内部风控截屏和几家做市机构的预警记录。”林峰说道，“把真假混在一起，给他一个能继续追查的方向。”
沈星听完，忽然看向林峰。
“你要让他以为行动已经开始。”
“你告诉他，汉东市场已经出现恐慌。”
“他会要求我拿到更多东西。”
“那就让他自己把更多东西交出来。”
陈舟用了近一个小时，才完成第一版数据包。
他把三家国企的模拟走势图、离岸账户持仓变化、媒体投放计划和授信收紧通知放在同一个加密文件夹内。
每一份材料都没有直接伪造监管文件，数据来源也采用了公开市场信息和沈家掌握的内部模板。
沈星看完后，提出了两处修改。
“这里的做市机构不能写这家。”他说，“他们已经被我父亲清理出合作名单。换成南岛资本旗下的瑞丰基金。”
陈舟立即改动。
“这条媒体投放路线也不对。”沈星继续说道，“沈建国不会先推债务消息，他会先放出高新区项目停工的照片，再让海外评级机构下调预期。”
林峰看向他：“你很了解他。”
“我替他做过。”
沈星拿出自己的手机，拍下了数据包界面。
“我怎么解释资金来源？”
“告诉他，你从一个被清理掉的代理人手里拿到。”林峰说，“身份不要说死，给他留下追查空间。”
“他会让我立即操作。”
“你就说资金还在验证。”
沈星看着林峰：“如果他逼我呢？”
“你怕什么？”
“他会杀人。”
“那你告诉他，你已经把一部分名单发给了我。”林峰说，“他不敢马上动你。”
沈星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会认为我背叛。”
“他本来就准备清理你。”林峰说道，“你现在要做的事情，只有让他相信你还值得利用。”
下午两点十七分，沈星将数据包发出。
发送成功后，三人都没有说话。
陈舟将通信链路接入隔离屏幕，开始追踪回执路径。
六分钟后，海外服务器出现回应。
沈建国没有发文字，只传来一段语音。
“把南港和开曼两条账户线并起来，今天晚上之前我要看到实际成交。你手里的主账户权限已经恢复，先动用三十亿美元，分三批进入瑞丰基金和盛海做市账户。”
沈星的脸色变了。
他原本只想骗出资金池的位置，没想到沈建国直接把最后的底牌交了出来。
语音继续播放。
“沈星，这是你最后一次证明自己。做成了，我让你离开欧洲；做不成，你知道下场。”
陈舟迅速锁定数据。
“主账户出现了。”他抬头说道，“开曼群岛一处私人银行，账户控制权刚刚切换到沈星的临时密钥。瑞士还有一个备用清算账户，资金总额三十亿美元。”
沈红缨走到屏幕前，确认了账户编码。
“这就是沈建国最后的洗钱主账户。”
林峰看着屏幕上的数字，没有立即下令。
账户暴露只是第一步。
三十亿美元一旦惊动对方，沈建国会立刻切断权限，甚至销毁所有代理人。必须让资金保持可追踪状态，还要避免账户转移造成新的跨境风险。
沈星攥着手机，声音发哑：“我已经完成了。”
“你刚开始。”林峰说。
他拿起桌上的加密终端，输入了一串权限口令。
陈舟把资金路径、账户归属、通信记录和沈星的身份验证全部封存。
叶轻语走到窗边，看向远处正在施工的厂房。
“林峰，海外账户暴露后，沈建国会反扑。”
“我知道。”
林峰拨通了那串只有极少数人能够接通的号码。
等待音只响了一声，线路接通。
“这里是0097。”
林峰看着屏幕上的三十亿美元账户，声音冷静。
“顾组长，我需要启动跨境资金冻结程序。”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顾长明回答：“把全部材料传过来。”
林峰按下确认键。
“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