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到矿场的时候天还没大亮。方觉已经蹲在裂缝口旁边那块大石头上,嘴里叼着根草,手上在缠一根新绳头,看见他走过来就跳下来了:“你迟了。”
“天没亮呢。”
“我天没亮之前就到了。”方觉把那根新绳头递过来,“昨天你说要把底下那一片全挖出来,我想了一下,光靠咱俩不够,得弄点东西上来。”
他指了指脚边堆着的几只布袋、三根撬棍、一捆粗麻绳,还有一只木箱子,箱子上面钉着铁皮,像装工具的。“我从我大师兄那儿顺来的,他知道我来挖东西,没拦我,就说了一句话——别把坑给填了。”
林川蹲下去翻了翻那箱工具,铁锤、凿子、几块磨刀石,还有一盏装了油的矿灯。“你大师兄知道你跟着我干这事,没说什么别的?”
“他说了四个字。”方觉学着瘦长脸的语气,压着嗓子,“好自为之。”
林川乐了一下:“行,那就干。”
两个人下到裂缝底部的时候,昨天挖出来的那个坑洞还在那里,洞底的绿光已经不像昨天那么亮了,但透过碎石缝隙还能看到一丝一丝地往上渗。
林川把铁头递给方觉:“你拿着这个,我下去挖。”
方觉接住铁头又愣了一瞬:“你怎么做到让它一直都是温的”
“回去再教你,先干活。”
林川顺着昨天那根绳子下到洞底,脚踩实了蹲下来用手拨开碎石,碎石底下那层暗绿色的硬壳还在,比石板大得多,像一整块被埋了不知多少年的壳,把底下的东西整个扣住了。
他把凿子楔进硬壳边缘,铁锤砸了两下,震得虎口发麻,硬壳纹丝不动。
【小溯:硬度比你们昨天挖的石板高了两倍,不用蛮力,找它本身的缝隙往里切】
林川停下来仔细看了一圈——硬壳表面不是完全平整的,有几道自然形成的裂纹,顺着那些裂纹走,最宽的那一道在右下方,像被什么东西撞裂了之后又在时间里愈合了一层薄皮。他把凿子塞进那道裂缝里,锤子砸了两下,裂缝边缘崩下来一小块。
“行了,有口子了。”
方觉蹲在上面探头往下看:“要不要我下来帮你”
“你先在上面等着,等我开了个能站人的口子你再下来。”
林川一锤一锤地砸,裂缝一点一点扩大,碎渣崩得满头满脸。砸了大概一顿饭的工夫,硬壳上被他开出了一个桌面大小的缺口,露出下面一层暗红色的东西,不像石头,比石头密实,表面有金属的光泽。
【小溯:能量波动很强,底下有大量灵晶矿层,比上面那块石板的能量密度高得多】
“方觉,下来。带灯。”
方觉拎着矿灯顺着绳子滑下来,脚一落地就被底下的光晃了一下:“我操——这么多”
矿灯照过去,缺口下面是一个半人高的空腔,四面石壁上嵌满了暗青色的晶块,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像一面镶满了碎宝石的墙,绿光从每一块晶体的深处透出来,把整个空腔染成一片暗绿。
林川伸手掰了一块下来攥了攥,入手沉甸甸的,纯度比之前挖的那块高得多,灵力顺着掌心往里钻的时候几乎没有损耗。
【小溯:这块够用很久,而且底下应该还有一层】
“方觉,你挖你那边,我挖这边,两个时辰之内能搬多少搬多少。”
两个人背对着背开始干活。凿子砸在灵晶上的声音在空腔里来回反弹,像有人在敲一口大钟。碎块掉了一地,方觉捡了往布袋里装,林川把大的挑出来先码在一边。
【小溯:能量储备在快速回升,我这边能用的功能正在一个一个解锁,扫描范围扩大到三百步,精确度提高了不少】
“能解析珠子了吗”
【小溯:现在不行,要等回去之后连上石板一起处理,但能量够了,回去就能跑】
干活干了不知道多久,矿灯里的油烧了大半,两只布袋都装得鼓鼓囊囊。方觉靠在石壁上喘气:“我手都麻了,歇会儿。”
林川也停下来,把最后一块灵晶码好,坐下来靠墙。珠子在他怀里跳得比之前稳了一些,像吃饱了东西。
“方觉。”
“嗯”
“你师父留给你那颗珠子,你打开过没有”
方觉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我打不开,我师父说过等一个人来帮我开,但他说那人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来。”
“你觉得那人是我”
“我不知道。”方觉坐直了看着他,“但你身上有东西跟我师父身上的东西很像,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你跟我师父一样,不像这个世界的人。”
林川没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块刚掰下来的灵晶,暗绿色的光从晶体深处透出来,把他的手照得发青。
“你大师兄说的那个坐标——北边的那个,你跟你师父一起去过吗”
“没有。师父走的时候没带我,他让我留在这里等他回来。他走了之后我大师兄去找过,说那个坐标指向的地方已经空了,什么都没有,像被人提前搬走了。”
“你师父的尸体呢”
方觉声音低下来了:“没找到,我大师兄说他到的时候那里已经什么都没了——没有尸体,没有行李,连打斗的痕迹都没有,就像我师父从来没去过那里。”
林川握着灵晶的手紧了紧,珠子在怀里跳了一下。
【小溯:归零者可能不是死了,是被带走了】
林川把灵晶放进布袋里站起来:“你师父留下的那颗珠子——如果我帮你开,你愿意吗”
方觉抬起头看着他,隔了三四秒才开口:“……你确定你能开”
“不确定,但可以试。”
方觉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搓了一下,再抬起来的时候脸上挂着一点笑:“行,你试,试坏了不怪你。”
林川点了一下头:“收工吧,东西够多了。明天晚上我去找你。”
“我住矿场西边那个破庙,你知道路吧”
“知道。”
两个人把布袋背好,顺着绳子爬出了裂缝。日光已经偏西了,矿坑里被夕阳染成一片暖橙色。方觉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道裂缝,绿光从深处透出来,在落日里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林川背着灵晶往山下走,脚底下每一步都沉甸甸的。
【小溯:能量恢复状况不错,石板和珠子今晚就可以开始解析了】
“归零协议——你从自己锁住的那部分数据里能打开多少”
【小溯:不好说。但如果归零者真的是渊的程序员,他留下的珠子可能包含解锁的关键信息】
林川脚步没停。夕阳从背后照过来,把他和那袋子灵晶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山路上。
“明天晚上去方觉那儿,把那颗珠子也拿过来。”
【小溯:嗯】
“如果归零协议真的是一种重启协议——”林川说,“那当年归零者跑出来的时候,为什么没直接启动它”
【小溯:……可能因为一旦启动,他自己也会消失】
林川没接话。暮色从山顶往下漫,矿场的绿光在身后越来越远,他背着一袋子灵晶走在山路上,步子又稳又沉。
珠子在怀里跳着,一下一下的,像什么话没说出口。
走了半程,他忽然说了一句:
“小溯。”
“嗯。”
“如果有一天必须启动归零协议才能救这个世界——”
他停了一下。
“你会让我按下去吗?”
小溯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响起来,很稳:
【小溯:我会先帮你想出第二个办法。】
林川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山路往下延伸,暮色像一条河,慢慢把两个人走过的路都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