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觉在灯里守了三天。
废镇这三天没什么大事。韩汝拢着孩子没往外走，阿宁每天早晚各看一次南边蓝光，周半尺照旧分水，老祁照旧扛旗。小石头蹲在墙根下，攥着石笔，画圈男孩蹲在他旁边，攥着自己的那根。两个人不怎么说话。小石头偶尔会摸一下兜里的白石头，那是方觉之前还给他的，他一直揣着。
林川这三天话也不多。
他每天坐在院门口，短棍横在膝上。晚上睡不着就擦棍子。擦到指头都磨得发亮，他才停。他低头看掌心那道印。印没退。可他没让它渗。他把命线从锁里收回来了。现在锁扣在方觉身上。他手里这根棍是暗的。暗得踏实。他能感觉到。因为小溯还在里面。虽然她没说话，可他知道她在。
第三天夜里，短棍温了。
极轻。先是从棍尾起的一丝温度，慢吞吞往棍身中间爬。林川睡得浅，手搭在棍上，一下就醒了。他坐起来。院里没人。月亮被云挡着。他把棍子翻过来，低头看。棍身上多了两点蓝。极小。一点是他见过的，那是小溯。另一点新。他没认出来。他把棍子贴在膝盖上，等。
过了一会儿，小溯的声音响了。不是断的。是完整的一句。从短棍里出来，直接落进他脑子里，像以前那样清：
【小溯：林川，我能出来了。可我需要你手里的石头。】
林川没应。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两点蓝。他把短棍从膝上拿起来，站起来。他先去看了韩汝的屋。韩汝醒着。老人拄着拐坐在床沿上。林川说：“我去总堂。小溯要出来。她说需要石头。”
韩汝看着他，没多问。他拄拐站起来，说：“我跟你去。”
“你留着。镇里人多。”
“那让小石头跟着你。”韩汝说，“他把白石头攥了三天。让他带过去。”
林川点头。他出屋。阿宁在墙头，她醒了，偏着头看了一眼南边。她跳下来。她说：“灯亮了。”
“亮了。”
“我去。”
“你留镇。”林川说，“韩汝一个人拢不住这么多孩子。”
阿宁看了他一眼，点头。她站回墙根下。林川走到墙根去找小石头。小石头睡在草席上，手里攥着白石头。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小石头醒了。他看着林川。他先摸了一下白石头。他说：“去哪。”
“总堂。小溯要出来。你把白石头带上。”
小石头坐起来。他把白石头攥紧。他站起来。他看了一眼墙根另一头睡着的画圈男孩。那孩子攥着石笔，没醒。小石头把自己那根石笔放在他旁边。然后他跟着林川出了院门。
两人朝南走。夜里很静。小石头走在林川旁边。他问：“方觉还守着锁吗。”
“守着。”
“小溯姐要出来。方觉一个人在里面。”
“嗯。”
小石头攥着石头，没再问。两个人走了大半夜。天快亮时，总堂到了。东门开着。门缝里的蓝光比林川走时更稳，更沉。林川推门进去。小石头跟上。石阶往下，越走越深。井口到了。灯座还在，灯芯里两点蓝光跳着。一点是方觉，一点是小溯。林川把短棍从腰后抽出来，贴在灯座上。蓝光在灯芯里亮了一下。他把短棍从灯座上拿开。他蹲下来，把短棍放在灯座底下。棍身上两点蓝光贴着石头。小溯的声音从里面落出来：
【小溯：把白石头放在棍尾。让方觉在里面接。我出来。他一个人守锁。】
林川回头。他朝小石头伸手。小石头把白石头递给他。林川接过去，把它贴在短棍尾端。石头碰棍，蓝光跳了一下。灯芯里，方觉那点蓝光往灯口靠了靠。他听见了。他一只手还压在短棍另一端。另一只手伸向灯口方向。小溯那点蓝光从他身边移开，朝灯口走。
林川蹲在灯座边。他低头看。灯芯里那点蓝光往外走，极慢。像一个人从很久没打开的屋子里往外挪。它走到灯口。碰到灯壁。灯壁软了。那点蓝光从灯壁里渗出来，先是一点，然后一团。然后是一个形状。不是人形。可比之前任何一次显形都稳。它落在灯座边，铺开，往上长。林川没动。小石头站在他身后，屏着呼吸。他看不见具体的样子。可他看见了那团蓝光在往上长。
那团蓝光长到一人高。然后从里面往外冒。先是一只手。白生生的，能看见指节。再是一条胳膊。再是肩膀。然后是一个人的形状。短发。蓝衣。站在灯座边，低头看自己的手。她动了动手指。她把手翻过来，又翻回去。她慢慢抬起头。她看着林川。她站在灯座边。灯芯里的蓝光还在跳。方觉在里面守锁。她从灯里出来了。实打实地站在他面前。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脚踩在石阶上，是实的。她说：“林川。”
林川站在她面前。他看着她。他没说话。他低头看她的手。她的手在动。她把手指一根根张开，再攥起来。她攥住了。她把手伸出来。林川伸手。他的手碰到了她的手。温的。实的。他攥住了。她没松。她说：“我回来了。”
小石头站在他们身后。他攥着空了的双手。他没说话。他朝灯芯看了一眼。方觉那点蓝光在锁芯里跳着。稳着。他蹲下来，靠着灯座，把脸埋在膝盖上。他没哭。他只是蹲着。
林川牵着小溯的手，站在灯座边。他低头看了一眼灯芯。方觉在里面守着锁。他抬头看小溯。她站在他旁边。风吹进来。她的蓝衣动了一下。她站着。没散。她是实的。这是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