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废镇的路上,太阳刚爬上山头。
林川走在前面,小溯走在他旁边。小石头跟在他们身后两步远,攥着空手,不知道往哪放。路很干,踩上去起灰。小溯走得很慢。她每一步都低头看一下自己的脚。脚踩在土里,陷下去一点,留下一个印。她盯着那个印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脚再走一步。林川没催她。他走几步就停一下,等她跟上。
“你走不惯。”林川说。
“走得惯。”小溯说,“就是老想低头看。”
“看什么。”
“看是不是真的。”
她又走了一步,低头看脚印。实实的。她攥了一下手指。手指能攥。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掌纹很深。她之前没有掌纹。她把手放下,继续走。
小石头在后面忽然说:“你能碰东西吗。”
“能。”小溯说。
“那你碰一下这个。”小石头从路边捡起一块小石子,递过去。
小溯接过来。她把石子翻过来看。石子粗糙,带着土。她攥了攥,又松开。她把它还给小石头。小石头接过去,攥着。他没再问。他把石子揣进兜里。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废镇外时,天已经大亮。
阿宁站在墙头上。她本来是在盯南边的,听见脚步,转头看过来。她看见林川旁边多了一个人。短发,蓝衣。她偏着头,右眼先动,左眼后跟,盯着小溯看了很久。她左眼亮着。她看清楚了。那是个人。不是蓝光,不是影子。是个人。她没喊,跳下墙头,站在院门口等着。
韩汝拄着黑铁拐从屋里出来。他走到院门口,站在阿宁旁边。他没说话。他只是看着。老祁扛着旗从墙角走过来,站在韩汝身后。他朝小溯的方向点了一下头。周半尺从井边走上来,咳嗽了一声,用手肘挡了挡嘴。他没说话,可他也没走。
小溯走到镇口。她停住。她抬头看了一眼废镇的矮墙,看了一眼旧牌楼,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人。她低头看自己的脚。脚踩在镇口的土上。实的。她跨过镇口。她走进院子。
林川跟在后面。小石头也跟进来。小石头蹲回墙根下。画圈男孩蹲在那,正攥着石笔。小石头从兜里把那块小石子掏出来,放在画圈男孩手边。画圈男孩低头看了一眼,没问,把石子和石笔放在一起,攥着。
小溯站在院中央。她看着所有人。韩汝拄拐站在门口。阿宁站在墙根下。周半尺在井边。老祁扛着旗站在墙角。小石头蹲在墙根。画圈男孩蹲在他旁边。院里的孩子从屋里探出头来,一个接一个走出来,站在屋檐下。他们没见过小溯。他们之前只见过蓝光。他们站在那,看着她。没人出声。
小溯看了一圈。她说:“我回来了。”
没有人应。可所有人都在看。阿宁从墙根走过来,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偏着头,左眼亮着,看她的脸。她看了很久,慢慢说:“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小溯问。
“你的脸。”阿宁说,“以前看不见。现在看见了。”
小溯低头看她。她没说话。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碰到皮。温的。她把手放下。
韩汝拄着拐走过来。他站在小溯面前,低头看她。他比小溯矮不了多少。他看了好一会儿,说:“方觉呢。”
“在灯里。”小溯说。
“他一个人。”
“一个人。”
韩汝点头。他转身朝屋里走。他走了两步,停住,偏头看了一眼小溯。他说:“你进屋歇。走了半天路。有热水。”
小溯点头。她朝屋里走。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她低头看地面。院子中间有一小块空地,太阳正好照在那。她站在阳光里。林川也看见了。她的影子在脚下,极淡,比别人的浅。不是没有。是浅。像一层旧水渍,被人擦过一半。林川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他的影子叠在她影子上。她的影子还是浅的。没变深。
小溯低头看。她没说话。她抬头看着林川。她说:“我还不稳。”
“多久。”
“三天。”小溯说,“三天后得回灯里一趟。不然灯会空。方觉一个人压不住。三印有一道是我的。我不回去,锁松。”
林川看着她。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那道印还在。他把它攥了攥。他抬头看小溯。他说:“三天。我记着。”
小溯点头。她走进屋里。韩汝给她倒了热水。她端着碗。碗是温的。她低头看碗里的水。水面上有她的倒影。她看了很久,才喝了一口。水是热的。她喝了第二口。她把碗放在桌上。
院里,阿宁站在墙根下,朝南看。南边总堂方向的蓝光还在。稳着。方觉在里面。她低头看了一眼院中央。小溯刚才站过的地方,那层浅影子已经没了。可阿宁记住了。她知道小溯还差一步。她抬头看了一眼天。天很平。她没说话。
林川坐在门槛上。短棍横在膝上。他低头看棍尾。棍尾还是暗的。没有蓝光。他把棍子攥了一下。三天。小溯说三天。他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