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溯在废镇住了三天。
第一天她学着吃饭。韩汝端给她一碗粥,她端着碗看了很久,才低头喝了一口。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含一下。小石头蹲在旁边看着她,手里攥着画圈男孩还给他的石笔。他问:“你没喝过粥吗。”小溯说:“喝过。在脑子里喝过。”小石头没听懂,也没再问。他把石笔在地上画了一道,又擦掉。
那天下午,小溯跟阿宁上了墙头。阿宁站在那,偏着头,右眼先动,左眼后跟,朝南看。小溯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方向看。她看了一会儿,说:“我能看见蓝光。”阿宁说:“那就对了。灯还亮着。”小溯低头看自己的手。她把手指一根根张开,再攥起来。她攥了几次,才把手放下。
第二天,她走到井边,帮周半尺提水。周半尺把桶递给她,她接了。桶是满的,沉。她提起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水洒了半桶。周半尺咳嗽了一声,用手肘挡了挡嘴,说:“先提半桶。”她把桶放回去,重新舀了半桶。这次她提得稳。她把水倒进石缸里,又提了一趟。第三趟她提了满桶,没洒。周半尺点头,没说话。
那天夜里,小溯坐在门槛上,林川坐在她旁边。短棍横在林川膝上。两个人看着院子里的月光。小溯说:“我掉下来那天,风很大。”林川偏头看她。她接着说:“我从门里掉出来的时候,风从下面往上吹。我抓不住任何东西。后来我碎成很多片。有一片落在矿场,一片落在灰白山,一片落在南岭地窖。你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忘了很多事。我忘了我自己的名字。我忘了你在舰桥上跟我说过什么。你带我去旧营,我才慢慢想起来。”
林川低头看短棍。他把棍子攥了一下。他问:“你现在还忘什么。”小溯说:“忘了掉下来那一下疼不疼。”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她说:“应该是疼的。可我不记得了。”她把手放下。两个人坐着。月光照在她肩上。她的影子落在地上,还是很淡。可她没低头看。
第三天,她起得很早。她站在院中央,朝南看。阿宁从墙头跳下来,站在她旁边。小溯说:“今天该回去了。”阿宁说:“你脚底的蓝淡了。”小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脚踝以下有一层极淡的蓝,从皮肤里透出来。她没说话。她抬头看阿宁,说:“你眼睛真准。”阿宁没接话。她偏着头,看了她一会儿,说:“灯要人守。方觉在里面三天了。”小溯点头。她转身朝屋里走。她收拾了一下,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她只是把韩汝给她的那个碗放回桌上。碗底还留着她喝过水的痕迹。她看了一眼,转身出去了。
林川已经站在院门口等着了。短棍别在腰后。小石头蹲在墙根下,攥着石笔,看着他们。小溯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小石头。她从怀里掏出一小块东西,是她在路上捡的一颗小石片。她把石片放进小石头手心,说:“我回来的时候,你再还给我。”小石头攥住石片,点头。他把它揣进兜里。
林川和小溯朝南走。出镇口时,天还没全亮。路很干。小溯走在前面。她走路比前几天稳,也快。走了大半个时辰,她忽然停住了。她低头看自己的脚。脚底开始变淡。不是灰,是蓝。从脚底往脚踝爬,颜色很浅,像旧水渍,可它在往上走。她站在原地,低头看了很久。
林川走上来,站在她旁边。他也看见了。他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她的脚踝。凉的。那层蓝碰到他的指尖,缩了一下,可没退。小溯低头看着他,说:“比我想的快。”
“还有多远。”
“不远了。”小溯说,“可我得快点。”
林川站起来。他把短棍从腰后抽出来。青蓝光在棍身上亮起来,极弱。他把短棍递给她。小溯接过去。她攥着短棍,蓝光从她掌心渗进棍子里。那层爬上脚踝的蓝慢了一拍。她转身朝南走。林川跟在旁边。两个人加快了步子。天光亮了。总堂方向的蓝光还在,淡着,可它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