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公公左脚的脚踝上,有一圈青紫色的淤痕,像是被人用力攥过。”
“可那日他房中没有旁人,几个小太监都证实了。”
“见那小太监欲言又止,奴婢又塞给他几两银子。”
“他才肯说,淤痕分明是五根手指的形状。”
阮若慈听完,沉默了好一会。
“江公公之死,表面上是做贼心虚、冤魂索命。”她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可那个攥脚踝的淤痕,不像是鬼能做到的。”
紫檀也大概猜到了:“主子是说……有人趁机……”
“不是鬼,便是人。”阮若慈从容起身,“有人想杀人灭口。”
“上次是借您的刀杀人,这次又是什么?”紫檀倒吸一口凉气,“肯定是常婕妤,错不了!”
话音刚落,阮若慈却轻轻摇了摇头。
“是常婕妤不假,可她不是主使。”
紫檀却道:“奴婢知道她不是主使。”
“可江公公的确是被她逼死的,主子、还有我跟青绾亲眼所见。”
阮若慈轻轻摇头,走到桌边坐下,拿起茶盏,却并没有喝,指尖摩挲着杯沿:“她没那么蠢。”
“昨夜,刚在人多眼杂的场合骂了江公公,今日江公公便死了,这人岂不是傻?”
“再者,骂一个人,跟杀一个人,中间差着十万八千里。”
“常婕妤若有本事,在几个小太监眼皮子底下把人按进荷花池,她就不会只是一个婕妤了。”
紫檀皱了皱眉:“那您的意思是,有人想让常婕妤背锅?”
“如若想让她背锅,消息便会迅速散布出去,还需有人站出来指控常婕妤才行。”阮若慈沉声道,“可如今来看,江公公的尸体只是草草处理,这事便算过去了。”
“这么说。”紫檀小声嘀咕,“那个人,只是想单纯的杀人灭口……”
阮若慈的手从茶盏上拿下来,低声道:“江公公是太监房的总管,手里握着的,是这后宫最见不得光的那些线。”
“不想让他开口的,又何止一人?”
“那咱们怎么办?”紫檀急道,“要不要把常婕妤昨夜骂人的事儿传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姜公公的死跟她脱不了关系!”
阮若慈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紫檀以为她没听清,又道:“奴婢的意思是,咱们无需自己动手,就把风声放出去。”
“让皇上、皇后的人都去查常婕妤。”
“到时候,常婕妤被逼得走投无路,自然会把背后的人供出来!”
“法子是个好法子。”阮若慈终于开口,语气不疾不徐,“可你想过没有,消息一散出去,最先倒霉的是谁?”
紫檀一怔:“当然是常婕妤,随后就是她的幕后主使!”
“你以为皇宫是什么地方?衙门?就算是衙门,也不一定秉公办事!”
阮若慈斜睨着她:“常婕妤倒了,她背后的人只会藏得更深。”
“并且,这消息从哪传出来的?”
“紫檀,你今日去内务府打听江公公的死状,有没有被人留意?”
紫檀脸色微变,急忙道:“没有,奴婢……奴婢小心着的。”
“再小心,也架不住有心人。”阮若慈叹了口气,“若消息散出去,那些人顺藤摸瓜,查到是你打听过江公公的死状,再查到是我让你打听的,那时候,死的不只是常婕妤,而是咱们。”
紫檀咬了咬嘴唇,低下头:“那……难道就这么算了?”
“谁说算了?”阮若慈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从容,“亲自上门去找常婕妤,比散播消息更高明。”
紫檀猛地抬头,满脸不可思议:“主子,您疯了!”
“这……怎么好去找她当面质问?”
“关键是,没法开口啊!”
“您要怎么说?”
“说您为了复仇,先前设计小六子,想借刀杀人,却被她借了刀?”
“您现在很不服气,想要找她算账?”
“这件事,明面上跟您八竿子打不着,这样做,太冒险了。”
闻言,阮若慈一脸无奈,无声笑了笑:“若人人都像你这般心思直白,我也不必在这里耗时间了。”
“挨个宫里去问一问,都有谁参与了当年谋害舒妃一事,也能早日回山里修行。”
紫檀害羞地低下头,微微嘟嘴,却并没有不服气,纳闷道:“奴婢只要跟主子在一块,就懒得动脑筋。”
“跟青黛她们在一起时,却能应对得游刃有余,真是奇了怪了……”
阮若慈似笑非笑地望着她:“知道反思便好,我又没有怪你。”
她顿了顿,又道:“常婕妤并不知道我的心思,我在暗,她在明。”
“一个心里有鬼的人,最怕的不是刀子,而是猜疑。”
“我现在去,不是去质问她,也不是去威胁她,就只是去坐一坐。”
紫檀彻底糊涂了:“坐一坐?您可真有闲工夫!依奴婢看,还是散布消息比较省时省力。”
阮若慈横了她一眼,紫檀立即捂住嘴,不敢多言。
阮若慈眼底浮起一丝笑意,继续自己的思路道:“以一个妃位的身份去拜访一个婕妤,的确于理不合。”
“可配上我的出身,还有在明华殿上的一幕,便合理了许多。”
“宫里没人愿意待见我,我只能向下兼容,主动去亲近位分比我低的人。”
紫檀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时,帘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主子,奴婢炖了红枣银耳羹,您趁热用些。”
青黛端着漆盘进来,盘上搁着一只青瓷小盅,盖子微微冒着热气。
她一眼瞧见紫檀站在那,嘟着嘴,不由得笑道:“这是怎么了?谁惹咱们紫檀姑娘了?”
紫檀哼了一声,没好气道:“没谁,我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青黛也不追问,将漆盘放在案上,揭开盅盖。
一股清甜的香气缓缓漫开,混着淡淡的红枣味,倒让人闻着就觉得妥帖。
“这是太医院新配的方子,说是补气养血的,奴婢特意加了枸杞和莲子,不腻。”她将小盅双手捧到阮若慈面前。
阮若慈接过小盅,低头看了一眼。
银耳炖得软糯,汤汁晶莹剔透,几颗红枣浮在里头,颜色鲜亮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