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华殿位于皇宫西北角,自成一派清幽气象。
殿外种植了青竹,风吹过时,便沙沙作响。
院内还有一株老槐树,枝繁叶茂,将大半个殿宇笼在阴凉之下,倒真像个避世的好去处。
殿门口站着一名小太监,腰杆笔直,没有打盹偷懒,一副认真靠谱的模样。
他看见阮若慈三人走近,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了几下,处处透着机灵劲儿。
“奴才给莹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请进。”
阮若慈不禁挑眉,笑着问:“不必先去通传你家娘娘?”
小太监并未起身,抬起头对她笑道:“若是旁人来了,自然要去通传。”
“可娘娘不一样……”
“昭华殿的大门向来是为您敞开的。”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阮若慈轻轻一笑,没再多问:“既然如此,就请带路吧。”
踏入殿门时,一股淡淡的药香扑面而来。
香气不浓不烈,却无处不在,像是这昭华殿的骨血里,都浸透了苦涩。
可在这药香之中,竟还藏着一丝异样的味道。
旁人或许闻不出来,她却可以。
小太监将三人送至殿门口,便悄声退了下去。
阮若慈正要往里走,身旁的紫檀却伸手拦住了青黛。
“等等……”
“紫檀姑娘,怎么了?”青黛不解地问。
紫檀转身对她笑道:“青黛姐姐,我突然想起,皇上赏赐的东西还明晃晃地搁在殿内,无人看管。”
“既然你已经带完了路,不如还是回宫登记入库吧。”
青黛略微迟疑,将目光投向阮若慈,像是在询问她的意思。
阮若慈看了看紫檀,又看向青黛,沉声道:“紫檀说得有理,你先回去吧。”
“是。”
待青黛走远,紫檀才冲阮若慈吐了吐舌头:“奴婢多谢主子成全。”
阮若慈似笑非笑地斜睨着她:“怎么?这是起了恻隐之心?你不是不太喜欢青黛吗?为何肯替她着想?”
“无关喜不喜欢。”紫檀道,“奴婢只是觉得,青黛跟咱们不一样,她迟早要出宫成亲生子的,若因此伤了身子,岂非误了一生?”
阮若慈嘴角含笑,没有接话,继续往里走。
紫檀急忙跟上。
路过那株老槐树时,紫檀下意识地抬头望了一眼,又迅速垂下目光,快走两步,紧随其后。
刚走没几步,一名年纪稍长的宫女迎了出来。
她衣着素净,举止沉稳。
一上来便自报家门,说是华懿夫人身边的掌事姑姑,名唤惠娘。
她并不多言,只是躬身引路,步伐不急不缓,行事极为稳重。
越往里走,药香中隐藏的那股怪异气味就愈发明显。
紫檀眉头微蹙,不由得看向阮若慈。
可阮若慈并不看她,始终目视前方。
绕过影壁,穿过一条抄手游廊,便看见了华懿夫人。
她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身后垫着两个鹅绒大枕。
一袭月白色的寝衣,衬得面色愈发苍白,却并不显得病弱。
眉眼间,自有一股疏离的淡泊,像是看透了世情,又不屑于说破。
她的头发随意挽着,只簪了一支碧玉簪子,素净得不像个高位妃嫔。
榻边的小几上,搁着一碗颜色极深的汤药,已经凉透了,却始终没被动过。
床榻上的被子还没来得及叠好,很显然,她这是为了见客,刚刚从床上挪下来的。
“臣妾参见夫人。”阮若慈依礼参拜,姿态恭谨。
华懿夫人抬眼看向她,目光里没什么情绪,只是静静打量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莹妃来了,快起来,我这里不讲这些虚礼,坐吧。”
声音清润,稍显缓慢,倒像是旧时书院里教书的先生。
阮若慈这才想起来,华懿夫人是将门虎女,即便身子孱弱,骨子里的从容却还在。
她在榻旁的花梨木椅子上坐了下来。
紫檀自觉地退到门外候着,目光却悄悄在殿内扫了一圈。
最后,落在墙角一只半阖的雕花木柜上,很快又收了回来。
惠娘奉完茶后,便垂手立在一旁,目不斜视。
“早有耳闻,皇上又得新宠。”华懿夫人打量着阮若慈,“肤白如瓷,容貌无双,今日可算见着了。”
阮若慈淡淡一笑:“娘娘过奖。”
“美貌,是宫里最寻常不过的东西,不能长久。”
“臣妾无依无靠,终究从外头的浮萍,活成了宫里的浮萍。”
华懿夫人垂着眼眸,细细品味她的这番话,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今日,怎么想起到这儿来了?”
阮若慈如实道:“臣妾听说夫人性情温和,待人真诚,便想来看看,希望没有打扰到娘娘休息。”
“是何人跟你说的?”
“回娘娘,是宸妃。”
“嗯。”华懿夫人微笑点头,“宸妃也是个直性情的女子,难怪你们能合得来。”
阮若慈抿了口茶,没有接话。
华懿夫人望着她,轻轻笑了一下:“本宫送你的贺礼,可还满意?”
阮若慈放下茶盏,认真回答:“娘娘的贺礼最为用心,臣妾不傻,心中有数。”
华懿夫人身子微微一僵,像是没想到她会这般坦诚。
“莹妃初入宫中,年纪又小,怎知道本宫的贺礼格外用心?”
“用没用心,臣妾一眼便知。”阮若慈道,“并非臣妾有多么聪明,而是真心相待的心意,从来都藏在细枝末节里,无需过分张扬。”
闻言,华懿夫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又轻轻摇头叹息:“你跟宸妃看似都是性情耿直之人,却完全不一样。”
阮若慈没有问哪里不一样,而是问道:“那么娘娘觉得,臣妾与她,谁更适合常伴您左右?”
华懿夫人一怔,不由得跟惠娘对视一眼。
她垂下眼眸,整个人反而不似先前那般自得,更像是听了阮若慈的话后,心中有了计较。
“都好。”良久,她才道,“你们俩各有各的好。”
这话说得不偏不倚,既没有将阮若慈往外推,也没有明确表态。
说完,她便端起手边的茶盏,低头抿了一口,手却在轻轻抖动。
不难看出来,她的身体真的很虚弱,不过是在强撑罢了。
阮若慈也不追问,只是含笑望着她。
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了两下,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