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安静了片刻。
惠娘适时上前,替两人续了茶,又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
窗外的竹林,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老槐树的影子在窗纸上晃晃悠悠,像是有谁在外边踱步。
“莹妃。”华懿夫人突然开口,语气比刚才更轻了几分,像是在斟酌着什么,“你入宫也有些时日了,觉得这宫里如何?”
“回夫人,挺好的。”阮若慈答道,“吃穿不愁,还有人伺候,比臣妾在外头的时候强多了。”
华懿夫人闻言,弯了弯唇角:“吃穿不愁。这话倒是不假。”
“可除了吃穿,这宫里还有什么,你心里不清楚吗?”
阮若慈眨了眨眼睛,像是没有听懂:“夫人指的是什么?”
华懿夫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目光转向窗外的竹林,声音中裹着叹息:“本宫在这昭华殿住了许多年,外头的事,虽看得不多,听说的却不少。”
“后宫里的女人,来来去去,起起落落。”
“能走到最后的,有几个是单凭运气的?”
她顿了顿,回过头来看向阮若慈:“你刚才说,美貌是宫里最寻常不过的东西。”
“能说出这话,说明你是个明白人。”
“可明白归明白,光明白还是远远不够的。”
阮若慈歪着头看她,像是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华懿夫人咳嗽了两声,才又道:“本宫常年卧病,许多事都力不从心。”
“有些话,想说也说不得,想做也做不了。”
“只能指望着,身边能多几个知心的人,替本宫分忧解难。”
这番话说的委婉,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阮若慈垂下眼帘,拿起茶盏放在唇边,遮住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华懿夫人在等待她的回答,可她却无需着急。
真正急的,该是榻上之人才对。
气氛稍显压抑。
惠娘垂手而立,目不斜视,僵硬得像一尊泥塑。
紫檀站在门外,隐隐听见了只言片语,眉头微微动了动,又迅速恢复如常。
良久,阮若慈才抬起头,一脸天真地道:“夫人说的知心人,臣妾倒真想认识认识。”
“只是臣妾愚钝,不知道什么样的人,才配得上知心两个字?”
华懿夫人望着她,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莹妃倒是个会揣着明白装糊涂的高手。”她轻声说了这么一句,语气不轻不重,听不出是嗔怪,还是赞赏。
说完,她便拿起帕子咳嗽了起来。
阮若慈只是一味轻笑,既不承认,也没有否认。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一些,吹得竹林哗啦啦地响,像是有人在外面鼓掌。
老槐树的影子猛地晃动了几下,又缓缓归于平静。
华懿夫人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转头对惠娘吩咐:“去把聿谦推进来。”
惠娘应声去了。
阮若慈不明白这句话是何意,聿谦……到底是人,还是物?
是人的话,为何是推进来的?
她并未多言,只喝着茶默默等待。
不多时,惠娘便推着轮椅进来。
这架轮椅是用榆木做的,扶手被摩挲得光亮顺滑。
椅背微微向后倾斜,上面铺着一层有些陈旧的灰鼠皮垫子。
轮椅两侧,是两个大车轮,车辐又密又细,推动时会发出吱呀的声响。
前方的两个小轮子转向灵活,过门槛也很顺畅。
座位下方,装了一块可以翻起的踏板,此时平放着,上面垫着棉布。
一双纤细的小脚踩在上面,脚踝细弱,好像轻轻一握,就会折断似的。
惠娘推得缓慢,避开了地上每一道砖缝的凸起,轮子不停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上面的孩子靠在椅背上,大概六、七岁的年纪。
他的身子歪向一侧,薄毯滑下肩头,露出里头月白色的夹袍,领口上绣着暗纹麒麟。
到底是皇家血脉,即便病成这副模样,衣裳的规制,却一件都不能少。
见轮椅即将来到自己身边,紫檀赶忙把自己庞大的身躯向后缩了缩,以免碍事。
就在轮椅路过她身边之时,上面的小男孩突然侧过头,弯起眼睛笑了。
笑容虽是淡淡地又很短促,但却让人心里暖洋洋的。
紫檀怔怔地盯着远去的轮椅看了一会,突然有种很喜欢这个小男孩的想法。
阮若慈抬眼去看。
下一秒,她的目光就撞上了一双眼睛,整个人不由得一怔。
那双眼睛生得极好,黑白分明,瞳仁像浸在清水里的黑玉,亮得不像是久病之人的眼睛。
萧聿谦。
皇上赐名聿谦,取了谦谦君子之意。
可惜这位君子,连站都站不起来。
华懿夫人手里捧着茶盏,盖子轻轻撇着浮沫,目光却落在阮若慈脸上。
她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见阮若慈发怔,便放下茶盏,慢悠悠地开了口。
“莹妃,这是我的儿子,二皇子萧聿谦。”
阮若慈回过神来,起身,却什么话都没有说。
小男孩先是看了华懿夫人一眼,又看向阮若慈,全程没有讲话,只是把薄毯往上拽了拽。
他唇角微微向上弯着,一双眼睛始终放在阮若慈身上,不是放肆的打量,而是带着些许善意。
华懿夫人自己无法起身,便吩咐惠娘替二皇子掖好毯子,柔声嘱咐:
“天气凉了,少去外面吹风,老实待在殿内吧。”
聿谦嘴角的笑意突然变得温柔,对着她点了点头,仍是没有开口,却是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样。
母子俩的互动恰到好处。
半晌,华懿夫人的目光重新落在阮若慈身上,轻叹一声道:“让你看笑话了。”
“我这孩子并非不知礼数,只是生来不能讲话,亦不能行走。”
“只能终日坐在轮椅上度日……”
说到此处,她嘴角噙着一丝苦笑:“我们母子俩都是不便行走之人,彻底失去了自由……”
阮若慈面上并没有多少惊讶,心里却知道,夫人话里有话。
她一句客套话都没说,而是径直走向轮椅,蹲下身子,笑咪咪地看着聿谦:
“殿下,我是翠微宫的莹妃。”
“等天气好了,可以让惠娘姑姑推你去我宫里玩耍。”
她顿了顿,便借用了门口小太监的话:“记住,翠微宫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