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坐在榻上的华懿夫人身形一僵,轻轻抿了抿唇,神色稍显复杂。
阮若慈只当并未留意到,温柔地摸了摸聿谦的头,由衷称赞:
“殿下生得真好看,我还是头一次见过五官这样好的小孩。”
聿谦脸颊微红,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嘴角的弧度却越来越大。
他低着头,面对陌生人摸头的动作,也丝毫没有闪躲之意,害羞的模样,像极了小姑娘。
阮若慈越看越喜欢,双眼眯成了月牙,起身看向华懿夫人:“娘娘,臣妾打心眼里喜欢殿下,您太会生了。”
华懿夫人以手支着额头,轻轻一笑:“莹妃说这话,本宫可是要多心了……”
随后,她看向惠娘,吩咐道:“带聿谦下去休息吧。”
“是。”
这时,聿谦手里的书籍突然掉在了地上,正好掉在阮若慈的脚下。
她弯腰去捡,却意外的发现,这小孩看的竟也是《南华经》。
书页摊开处,恰好是论处世襟怀、心藏丘壑的篇章。
字里行间,藏着跟年龄不符的沉静,竟同她的心性隐隐相合。
她不由得问道:“殿下也喜欢看《南华》?”
聿谦腼腆地点了点头。
“看来,我们俩还真是有缘。”阮若慈笑着把书放在他里,又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我也很喜欢《南华》。”
聿谦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只是静静地抬头望着她。
这时,轮椅启动,他被惠娘推走了。
阮若慈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不多时,轮椅上的小男孩也回头看她,又对着她笑了。
笑容安静纯澈,令人无法忘掉。
阮若慈心下微动,转身看向华懿夫人时,已然恢复了平静。
“娘娘刚才的话,是何意?嫌臣妾说错话了吗?”
“先坐下吧。”
“是。”
阮若慈重新在椅子上坐下,华懿夫人才开口:“本宫知道,你没有嘲讽我的意思。”
“可再会生又怎样?”
“容貌再好,终究也是废人一个……”
闻言,阮若慈微微蹙眉:“娘娘就没想想其他办法?”
“大司马常年游走在外,也寻不到神医吗?”
华懿夫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着头,手指慢慢摩挲着茶盏,缓缓开口:“神医?”
她轻轻笑了一声,语气颇有几分无奈:“这世上的神医,再神也神不过命。”
“聿谦的双腿,太医院会诊了不知道多少回,都说就算是神仙下凡,也难以医治。”
“我父亲倒是带回来过两个奇人,替聿谦诊治了一段时间,终究也是没能站得起来。”
她说着,抬眼看向阮若慈,目光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莹妃,你可知道,我这当娘的心里有多痛?”
阮若慈低垂眼眸,轻轻点头:“臣妾明白,也请娘娘保重自身。”
“是啊。”华懿夫人盯着她看,“我当然要保重自身,若我不在了……聿谦可怎么办……”
阮若慈听出了弦外之音,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翻了个个儿。
“娘娘莫要说这些丧气话。”她低声劝慰,“您跟殿下都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说完,她又笑盈盈地道:“臣妾入宫前,在家乡听说过一个走方郎中,用蚂蟥给人吸瘀血,瘫了三年的人,都能下地走路。”
“娘娘若是信得过,问询太医后,不妨一试?”
华懿夫人看着她,稍稍弯了弯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
她自然看得出来,这个丫头在装傻。
“你有这份心,本宫心领了。”华懿夫人放下茶盏,突然换了个话题,“你可知道,皇后的长子,大皇子,叫什么名字?”
“臣妾不知,也不曾见过。”阮若慈答得极快。
“萧聿璟。”
华懿夫人念叨着,声音放得很慢,跟品茶似的:“璟者,辉也,曜也,有继承大统之意。”
“皇上给他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满朝文武都听明白了。”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阮若慈,“你可知道,我们家聿谦的名字,谦字,是什么意思?”
阮若慈笑着眯了眯眼:“谦者,谦逊、谦让,皇上是希望殿下懂得谦退之道。”
“谦退。”
华懿夫人重复这两个字,突然笑了,声音沙哑:“是啊。”
“即便一生下来,便知道日后不能行走,仍是让他谦让。”
“让什么呢?”
“皇位?”
我的儿,连名字都被人写好了宿命!”
兴许是过于激动的缘故,她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便拿起帕子按了按嘴角,目光重新落在阮若慈脸上。
虽仍是一副病怏怏的模样,可身上却散发着强烈的傲气跟不服:“莹妃,你是个聪明人。”
“本宫今日跟你说的这些话,并不是闲话家常。”
“本宫也并非是病糊涂了,在这里无故说起了胡话。”
“我只同你说一句,我的儿,如若不是先天不足,我又病成这副模样。”
“未必……争不过一个璟字!”
说完这话,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枕上喘息了一会。
手里死死攥着帕子,像是恨极了,也痛苦极了。
阮若慈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了个圈。
并非不忍心去瞧,而是血肉之躯的痛苦,本就跟她无关。
她也知道,华懿夫人这是要摊牌了。
还知道,即便聿谦先天不足,即便夫人病成这副这样,大司马家族,也未必放弃了夺位之念。
当然,也完全具备跟皇后家族竞争的实力。
殿中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竹叶沙沙作响。
“娘娘抬爱,臣妾受宠若惊。”
半晌,阮若慈抬起头,笑容依旧乖顺,语气却比刚才淡了几分:“只不过,臣妾有个毛病,旁人越是对臣妾好,臣妾就越犯糊涂。”
“娘娘要说什么,不妨说得再明白些,臣妾愚笨,怕会错了意。”
华懿夫人凝视她许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更加虚弱:“莹妃,我这般坦诚相待,你若仍是不信,本宫也毫无办法。”
“我知道,有多方向你示好,你也需要时间考量。”
“可别人或许还有其他人选,而我,却一心放在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