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绾?”
“奴婢在。”青绾肩膀一颤,声音极小,却没有颤音,“奴婢……奴婢对不起娘娘……”
“抬起头来。”
青绾咬了咬唇,慢慢抬起脸。
眼眶红着,却不敢哭。
阮若慈端详她片刻,淡淡地道:“这是做什么?你在怕本宫?”
“不是。”青绾跪了下去,“奴婢对主子只有敬,没有怕。”
“那你这副模样是做什么?”
青绾抿了抿唇:“奴婢昨日偷懒,一日没伺候主子,奴婢有罪,请主子责罚。”说完,她弯下身子,磕了个响头。
闻言,阮若慈道:“青黛说你病了,病了自然是要休养,何来偷懒这一说?”
“不是病了,是奴婢说谎……”
青绾抬头,目光直视纱帐后的阮若慈,不再闪躲:“奴婢是个糊涂人,容易想些糊涂事,想得整个人都变得懒懒散散,消极怠工。”
“可经过一夜过后,奴婢终于想通了,特来求主子责罚。”
“哦?”阮若慈淡淡一笑,“你想通了什么?”
青绾将目光看向紫檀,很快,又落回到纱帐上:“紫檀姑娘说的对。”
“这宫里,有心的未必是人,无心的未必是鬼。”
“只要不害奴婢的,就是人。”
“能害奴婢的,才叫鬼!”
听到这话,阮若慈笑出了声:“是紫檀教你这般说的?”
“不是。”
青绾认真地摇了摇头:“这是紫檀姑娘在宫里的生存之道,被奴婢偷偷学了过来。”
“奴婢愚笨,闷在被子里一天一夜才悟出了其中的道理。”
“醒悟过后,奴婢更觉得对娘娘有愧。”
“请娘娘责罚,这样……奴婢心里也能好受一些。”
“行吧。”阮若慈咂咂嘴,“那本宫便如了你的心愿。”
“谢娘娘。”青绾脸上没有一丝恐慌,反而是接受惩罚的坚定。
“本宫在宫外开了间铺子,需要你去打理,不会做生意不要紧,会传话就行。”
青绾瞬间怔住。
“铺子里的人跟你说了什么,你便接着,我这边有话,你递出去。”阮若慈命紫檀掀开纱帐,坐在床上看着青绾,“旁的不用管。”
“……奴婢明白了。”青绾叩首,声音里却透着一丝疑惑,“奴婢想知道,这件差事……是不是很重要?”
“无比重要。”阮若慈表情严肃,“本宫的身家性命,以及翠微宫所有人的性命,都系于你一个人身上。”
青绾瞬间瞪大双眼,一脸不敢置信。
她的声音再次发抖,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担心自己的能力不能胜任。
“主子确定要把这样重要的事交给奴婢?而不是紫檀或青黛?”
“是。”阮若慈声音笃定,“本宫只交给你。”
青绾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又重重地磕了个响头,起身,语气坚定:“既然娘娘如此相信青绾,青绾就算拼上这条性命,也会把事情办好,请娘娘放心。”
“嗯,下去收拾收拾东西吧,随时准备出宫。”
“是,奴婢告退。”
青绾退下,阮若慈似笑非笑看向紫檀:“行啊!我竟不知道,你能同她说出那样的话。”
紫檀并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满脸担忧:“主子三思啊,就不怕她……”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阮若慈微微一笑,“若是真看走了眼,我也认了。”
见她如此,紫檀只好作罢,不说话了。
午后,芍药又来了。
说看见青绾在收拾东西,便知道阮若慈已经应下了太后的好意。
她递给阮若慈一本薄薄的册子,说是三间铺子的契书底档,请她过目。
阮若慈随手翻了翻。
看到城东有一家酒楼,名为凌云汇。
城南有一家绸缎庄,名为玉罗华裳。
城北有一家首饰铺子,名为琅华宝肆。
她无声地笑了笑,将册子合上,递给紫檀,看向芍药:“看来,本宫跟贵妃还真是缘分不浅。”
芍药垂首:“娘娘言重了。”
“贵妃娘娘做贵妃娘娘的营生,您做您的,各不相扰。”
“最要紧的是,除了凌云汇摆在明面上,其余两间铺子的幕后店主,外人并不晓得。”
“嗯。”阮若慈颔首,“替本宫谢太后恩典,铺子的事,三日后,我让青绾去对接。”
芍药不再多言,默默退下了。
她走后,阮若慈走到窗前,手里捏着一片不知从哪捡来的碎瓷片。
日光落在她的指尖上,瓷片边缘泛着冷白的光。
“主子,您在想什么?”紫檀歪着头问。
“我在想,皇上这会儿在做什么?”她将瓷片随手搁在窗台上,“该送第一片过去了。”
紫檀轻轻蹙眉:“这么快?不是说要三五日吗?”
“快了才像无意,慢了倒显刻意。”
阮若慈转过身,唇角扬起一丝笑意:“去库里找一件最不起眼的碎瓷,用寻常盒子装了,送到御前侍墨的太监手里。”
“就说……我收拾旧物,翻出些幼年随父制瓷的残片,想着皇上或许不嫌弃,聊供清玩。”
“不写随笔了?”紫檀问道,“再说,皇上能信吗?您哪来的旧物?初见时,您身上可背着什么包袱?”
“背了,又像是没背。”阮若慈笑了笑,答得很随意,让紫檀摸不着头脑。
“第一回不用写。”阮若慈走到桌前坐下来,拈起一块桂花糕,慢悠悠地咬了一口,“碎瓷本身,就是话。”
紫檀皱了皱眉,虽是似懂非懂,但还是领命去了。
傍晚时分,御前的人才传来消息。
说皇上收了瓷片,却没说什么,只是搁在了御案角上。
阮若慈听了,轻轻笑了:“收下就好。”
窗外,暮色渐浓。
残霞漫过宫墙檐角,远处次第响起宫门落锁的沉闷梆声,一声声地沉落在寂静殿宇里。
阮若慈突然想起,从前在深山中修行,独自站在悬崖边上。
那时,满心全是仇恨,日日盘算着下山报仇。
如今,深陷深宫棋局,步步筹谋,也算是一步步走在了复仇的路上。
她缓缓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地阴影。
紫檀守在床榻的一侧,半晌,才听见阮若慈轻轻说了一句,像是梦话的话:
“太后抛来的绳索,我收了。”
“亲手送出去的碎瓷,皇上也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