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紫檀点起了灯。
烛火跳了两跳,稳稳地燃了起来,将阮若慈的侧脸映得柔和而模糊。
她斜靠在榻上,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不知何时睁开了双眼,目光望向很远的地方。
“主子。”紫檀轻轻唤了一声,“该用晚膳了。”
阮若慈没有动。
紫檀又等了片刻,正要说话,却听见阮若慈突然开口:“紫檀,你说皇上看到碎瓷时,会怎么想?”
紫檀怔了怔,声音闷闷的,像憋着一口气:“奴婢不敢妄自揣测圣意。”
“我让你揣的。”
紫檀无奈,抿了抿唇,声音十分冷淡:“以他的性子,大约会先看一眼,然后随手搁下,不再去碰它。”
她顿了顿,又道:“但搁下之后,心里会一直想着。”
“想着主子为什么要送这个,是随手送的?还是有心送的?”
“若是有心,这心是什么意思?”
阮若慈终于动了,慢慢坐直身子,将桂花糕放在碟子里,拿帕子擦了擦手。
她看着紫檀,嘴角微微扬起,笑意不深不浅,像是在赞许,又像是在感慨。
“你也算是开窍了。”
紫檀仍是面无表情:“是主子教得好。”
“不是我好,是你本就聪明,只是一直不肯往这上头想。”
阮若慈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夜风猛地钻了进来,拂起她鬓边的碎发。
“皇上这个人,疑心太重。”
“你越是把话说透,他越是不信。”
“你越是欲言又止,他越是夜不能寐。”
“他或许,会在心里嘲笑我的小伎俩,可今夜,睡不着觉的人……终归是他,而不是我。”
闻言,紫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脸色稍有缓和:“奴婢还以为,您是在意他……才这般问的。”
“可万一……皇上真的只当是寻常旧物,随手搁下就不管了呢?”
“不会。”
阮若慈转过身,背靠着窗棂,月光从她身后透进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清冷的银白里:“他现在不管,过两日也会管。”
“等他哪日批折子批累了,抬眼看见那片碎瓷,就会想起我。”
“想我可疑的身世,想我无依无靠,想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当一个人开始想另一个人,就是一步步走进她设下的局。”
紫檀听了这话,沉默了很久。
片刻,她才低声道:“主子,希望您的心肠能一直硬下去,可别算计来算计去,反被他给算计了……”
阮若慈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她只是转过身,重新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不会,我不允许自己白来一趟人间,只为活成了一个笑话。”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很轻,像一片落叶坠在地上,没有声响,却让人听了心里发闷。
紫檀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默默去传晚膳了。
翌日清晨,阮若慈刚用完早膳,青绾便来辞行。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干净又利落。
完全不像是翠微宫的宫女,倒像是哪家小户的良家女。
她站在门口,腰背挺得笔直,眼神也比昨日清明了许多。
“奴婢这就出宫了,特来给主子磕头。”
说着,她跪了下去,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
阮若慈没有阻拦,等她磕完头,才道:“本宫也没想到,凌云汇那头这么急,今日就要你过去。”
“去了宫外,要万事小心。”
“铺子里的人说了什么,你只管听着,拿不准的就递话回来,不要自作主张。”
“奴婢明白。”
“还有。”阮若慈看着她,目光沉静而认真,“你在宫外,代表的不是你自己,而是本宫,你行得端坐得正,旁人便会高看你一眼,你若是畏畏缩缩,旁人便觉得你好欺负。”
青绾咬了咬唇,用力点头:“奴婢记住了。”
“去吧。”
青绾站起来,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眼眶微微泛红:“主子……奴婢从前是个糊涂人,说了糊涂话,做了糊涂事,从今往后,奴婢这条命就是主子的。”
说完,她快步走了出去,再也没有回头。
紫檀站在一旁,望着青绾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轻声道:“她这回是真心的。”
“我知道。”
阮若慈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所以,她更不该留在宫里。”
“她在宫里,迟早会被人拿捏住。”
“与其如此,不如把她放到宫外去,可以避开这些是非。”
“况且,她那样的性子,在外面反倒能硬气起来。”
紫檀怔了怔:“原来主子让她去管铺子,是在护着她?”
阮若慈没有答话,低头喝茶。
护着她?
怎么可能。
她的计划里,完全没有护着任何人的想法。
可这一刻,她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利用青绾,还是真的在保护她。
人心这个东西,若算计久了,果真连自己都看不清了。
可她不想解释。
让紫檀误会也好,这样,她就越来越像个有血有肉的人了……
接下来的两日,翠微宫风平浪静。
阮若慈哪都没去,每日除了用膳、歇息,便是让紫檀从书架上,取些杂书来翻。
她不看正经的经史子集,专挑游记、志怪、杂谈之类的书籍。
看得不紧不慢,偶尔还会在书页上批几个字,也不知道是评书,还是写别的什么。
第三日午后,御前的人,终于来了。
是王顺喜。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上去很是面善。
可宫里上上下下都知道,这人笑归笑,心里头的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他能在御前待这么多年,靠的不是忠心,而是眼力。
看得清风向,辨得明轻重,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他一进门,便笑盈盈地给阮若慈请安:“莹妃娘娘安好,奴才奉皇上口谕,特来传话。”
阮若慈放下手里的书,缓缓起身,微微侧身,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王顺喜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不低,咬字清晰:“皇上说,娘娘送的碎瓷,他瞧着有趣,摆在御案上每日都能看见。”
“皇上问娘娘,家里可还留了旁的旧物?”
“不嫌麻烦的话,不妨再寻几件送过去。”
“若能在瓷片上题几个字,便更有意趣了。”
传完话,王顺喜又恢复了一副笑眯眯的模样,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看着阮若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