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容妃继续道：“那时，皇上正在争夺皇位，背后有皇后，贵妃，舒妃，还有华懿夫人的母家支撑。”
“高将军是皇上一手提携起来的，同其他三家相比，贵妃做皇后的可能性不大。”
“华懿夫人身子不好，那时虽已生了二皇子，却也离皇后之位相差甚远。”
“所以，皇后的人选，就只剩下舒妃跟如今的皇后二人。”
“偏偏那时，舒妃又有了五个月的身孕。”
“王府里一度传出消息，说皇上有意立她为后。”
讲到此处，她突然不说了。
“姐姐为何不说了？”阮若慈看向她，“可是心中有什么顾虑？”
“是。”容妃坦然点头，“此事事关重大，我……不敢多言。”
阮若慈却笑了笑：“怕什么？舒妃都已经是个死人了，还能把姐姐怎么着不成？”
“舒妃死了不假。”容妃苦笑，“可活着的人……才更可怕。”
闻言，阮若慈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还带着一丝不屑：“姐姐只管说便是。”
“再可怕的人也有弱点，也不可能只手遮天。”
“姐姐信任我，今日肯跟我说这么多。”
“妹妹心中有数，一定记着姐姐的好处。”
容妃长舒一口气，神色上却不见半分轻松。
她暗自咬了咬牙，终是道：
“此事，没有实打实的证据，只是那时听贵妃说，舒妃的孩子绝对不能留下……”
“至于她具体做过什么，我却是一无所知。”
“为何不能留下？”阮若慈追问。
容妃抿了抿唇，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犹豫了半天，才道：“她怕舒妃生下男胎，成为皇后……”
阮若慈听完，冷冷一笑：“即便舒妃不成为皇后，皇后之位不也落不到贵妃头上？”
容妃轻轻摇头，声音里带着叹息：“妹妹还是太年轻，入宫时日尚短，还不懂后宫女人争宠，能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当今皇后虽得了名分，可从王府开始就没有多少恩宠，贵妃纵然不服，倒也能忍。”
“可舒妃却不同……”
“她若做了皇后，既有正妻之名，又得皇上宠爱，倘若再生下皇子……”
“以贵妃的心性，她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阮若慈垂眸，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后来呢？”
“后来……舒妃就出了事。”
提及此事，容妃嘴唇发抖，一只手不自觉地放在胸口上：“我不清楚贵妃具体做了什么，只知道，那段时日她忙得很。”
“再后来……舒妃就早产了，孩子没保住。”
“舒妃因此伤心过度，人也憔悴了不少，跟皇上的感情也慢慢淡了。”
“否则，以她家族的势力，皇上登基后，怎么可能只封个妃位？”
“最起码，也要跟贵妃平起平坐。”
“我那时也怀着公主，见她如此……”
她突然说不下去了。
阮若慈始终垂着眼睑，不知在想什么。
杯中的茶早已凉透，她却没有换的意思。
“那后来……”阮若慈抬起眼眸，“舒妃是怎么死的？”
容妃猛地一怔，没想到，她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她莫名觉得，阮若慈看她的目光变了。
不是更亲近，也不是更疏远，而是更深了。
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她身后，那个许多年前的故事。
“妹妹……”容妃试探地开口，“你问这些做什么？”
阮若慈微微一笑，笑容温柔得不像话，却让容妃后背发凉。
“没什么。”她语气淡淡的，“只是好奇罢了。”
好奇？
容妃望着她张温婉无害的脸，突然觉得，自己从未真正看清过这个女人。
她以为阮若慈是拉拢，可人家偏偏不要她。
她以为阮若慈是利用，可人家什么要求都没有提。
她以为阮若慈只是随口一问，可一双清冷眸子里的东西……分明不像是随口。
犹豫许久，容妃才道：“舒妃的死……并不是偶然。”
“她失去孩子以后，整日忧思过度，心思再也不在皇上身上了。”
“她先前得宠，树敌太多，失了皇上的宠爱，自己又一蹶不振。”
“在这深宫里，死是迟早的事……”
阮若慈抿了抿唇，将目光落在容妃身上：“姐姐说的可是实话？”
“妹妹这话是什么意思？”
“倘若这是舒妃的死因……”阮若慈轻轻一笑，“那舒妃全族覆灭的原因又是什么？”
容妃的脸色瞬间变了。
“妹妹……”她压低了声音，“你入宫不久，怎会知道舒妃全族的事？”
阮若慈目光平静：“听宫女们闲说话，怎么了？”
“姐姐奉劝你一句，舒妃一族的事，皇上曾下旨……不许私下议论。”
“无论妹妹是从哪个宫女嘴里听来的闲话，都不必当真。”
“还是专心做你的宠妃吧……”
说完，她深深看了阮若慈一眼，突然起身道：“天色不早了。”
“姐姐感激妹妹今日的答疑解惑，改日再续，就先回宫了。”
话音未落，她便几乎是逃一般地往门口走，连客套的寒暄都顾不上了。
“姐姐慢走。”阮若慈坐在椅子上，压根没打算起身相送。
容妃走到门口，突然顿住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阮若慈正端着那盏凉透的茶，低头望着杯中自己模糊的倒影，神情难以揣测。
一瞬间，容妃的脑海中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
这个女人，不是来争宠的。
或是说，远不止争宠这样简单。
可她图什么？
容妃不敢想下去了。
她只知道，自己今日说出的话，怕是再也收不回来了。
门帘落下，殿内重新归于沉寂。
紫檀望着容妃主仆离去的背影，又见阮若慈仍坐在原处，便轻手轻脚地上前换茶。
“主子，容妃娘娘走的时候脸色很差。”
阮若慈没有说话。
她望着杯中重新注入的热茶，水汽氤氲间，眉眼也跟着模糊了。
舒妃。
她在心底默念着这个名字。
时隔数年，她终于从旁人口中听到了更多细节。
她缓缓闭上双眼，掌心贴在微凉的杯子上，感受到有一点温度从指尖渗入。
瓷妖本是没有心的，可此刻，她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隐隐作痛。
是当年那个女人，吊死在她面前时，渗进她血肉里的恨意。
“慢慢来吧。”
她依旧紧闭双眼，轻声说了几个字。
也不知道是对紫檀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翠微宫依旧安静得不像一座妃嫔的寝殿。
可这安静之下，又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展开，像一张无形的网，一点一点地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