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妃垂下眼睑,面色微微发白。
阮若慈的话,像一把软刀子,虽看不见血,却剜得她心口生疼。
可她毕竟在后宫摸爬滚打多年,疼归疼,脑子却逐渐清明了起来。
片刻,容妃抬起头,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妹妹这番话,倒是让姐姐豁然开朗。”
她顿了顿,小心斟酌着措辞:“只不过……妹妹方才句句都在劝姐姐远离贵妃,倒像是……”
她抬眸飞快地看了阮若慈一眼,又很快垂下:“像是在拉拢姐姐似的……”
说完,还不等阮若慈做出反应,她自己先笑了,语气故作轻松:“若妹妹真起了这个心思,姐姐怕是要惶恐了。”
“妹妹如今是皇上心尖上的人,哪还需要拉拢我这样一个无宠无势的人?”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试探了阮若慈的真实意图,又给自己留了退路。
若阮若慈顺势说出想拉拢她的话,她便能坐实对方确有收买之心。
若对方否认,她也无伤大雅,只当是一句玩笑罢了。
阮若慈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面上依旧淡淡的,随即轻笑出声。
笑声不大,却让容妃的心里莫名一紧。
“姐姐想多了。”阮若慈轻轻挑眉,语气云淡风轻,“我为何要拉拢你?”
容妃瞬间愣住。
她设想过,阮若慈很多种回答。
或是顺势抛出橄榄枝,或是温言安抚,打消她的疑虑。
唯独没想过,她会反问得如此坦然,如此的漫不经心。
阮若慈歪着头看她,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姐姐方才自己都说了,你无宠无势,在后宫全凭依附贵妃才能立足。”
“这样一个既不能替我争宠、又不能替我在皇上面前美言的人,我拉拢你做什么?”
“难不成,放在身边喝茶聊天么?”
此话一出,容妃脸上好不容易恢复的血色又褪了个干净。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阮若慈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
她的确无宠,的确无势,的确……没有被人拉拢的价值。
可越是如此,她越是匪夷所思,不明白阮若慈先前那番话的用意了。
不是拉拢,为何要挑拨她跟贵妃的关系?
不是拉拢,为何要剖心挖肺地说那些话?
她到底图什么?
容妃的手指在袖中蜷缩在一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从心底升起。
她以为,自己是被看中了价值,可人家却压根没把她放在眼里。
她以为,自己是颗棋子,可对方却连捡都懒得捡。
这种感觉,简直比被利用更可怕。
利用,至少说明她还有点价值。
可现在,她连一丁点价值都没有了。
“我……”容妃喉咙发干,半晌才挤出来一句,“既然觉得我无用,妹妹先前说的那番话……又是何用意?”
阮若慈不答反问:“姐姐回去之后,会跟贵妃说我今日的挑拨离间么?”
容妃下意识地摇头。
这种话,她怎么敢说?
说了就是找死!
“那姐姐会彻底疏远贵妃么?”
容妃咬了咬唇,仍是摇头。
她不敢,也不能这样做。
就算心里明白,跟着贵妃兴许会走向死局,可眼下若离了贵妃,她连立足之地都没有。
“这不就结了。”
阮若慈端起茶盏,神色上悠然自得:“姐姐什么都不会做,我拉拢你有什么用?”
“我不过是闲着无聊,跟姐姐说几句掏心话罢了。”
“至于姐姐听不听得进去,做与不做,关我何事?”
她抬眸看了容妃一眼,淡淡一笑:“姐姐不必慌张。”
“我这翠微宫的大门,从来都是来去自由的。”
“你今日主动前来,我欢迎。”
“明日若不来,我也不惦念。”
“你我之间,谈不上拉拢,更谈不上投靠。”
容妃彻底懵了。
她觉得自己像是踩在一团棉花上,使不上力,也寻不到方向。
阮若慈的话句句在理,可也句句都让她心慌。
这个女人既不恨她,也不图她,甚至连拉拢的兴趣都没有,那自己巴巴地跑来这一趟,到底算什么?
自作多情?
自投罗网?
还是……自取其辱?
沉默良久,容妃深吸一口气,终于放下了所有的矜持和试探。
既然对方没有拉拢之意,她也不必再端着这些弯弯绕绕了。
“妹妹方才说的话……姐姐都听进去了。”她抬起头,眼眶微红,声音低哑,“可妹妹不知道的是,我跟了贵妃这么多年,除了听命行事之外……我什么都没做过。”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做某种艰难的抉择,良久,才咬着唇开口:“我没有害过任何嫔妃,没有在背后使过任何手段。”
“贵妃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可我知道的事……真的不多。”
阮若慈的眼皮微微掀动一下,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
“姐姐这是何苦?我又没有逼着姐姐说什么。”
“妹妹虽没有问,可我还是要说。”容妃道,“贵妃防我防得跟什么似的,从不把她的心里话跟我讲。”
阮若慈微微颔首,一句话都没说,只用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她。
容妃莫名觉得,阮若慈不相信自己。
她眉头微蹙,心里乱成一团,迫切开口,像是急于表忠心似的:
“我唯一知道的……便是舒妃当年的事,但也只是知道,不曾参与过……”
“舒妃”两个字出现的瞬间,阮若慈的眼底掠过一抹幽光,转瞬即逝。
她摩挲杯沿的指尖稍稍一顿,又若无其事地继续。
“哦?”她语气极淡,“舒妃是何人?”
容妃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开了口。
话已至此,便收不回来了。
“舒妃是潜邸旧人,三年前,在冷宫被赐死。”
“她自从入王府,就深受王爷,也就是如今的皇上的宠爱。”
“舒妃娘家的势力一度盖过贵妃的风头,故而,两个人向来不和。”
容妃顿了顿,喝了口茶润润嗓子。
阮若慈全程默默听着,只是无人发现,她的眼神,已然生出了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