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来,也不是什么好命的人。”
她垂眸,轻声说道:“入宫前,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爹娘把我卖了、换了几斗米。”
“我原以为,进了宫,好歹能有一口饱饭吃。”
“可你瞧瞧这日子……”
“白天守着主子笑,夜里守着心口疼,想说句真心话都难!”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李公公:“公公,你说这宫里,到底有没有人活得轻松自在些?”
李公公没回答,只是端着碗,又饮了一口。
过了好一会,才闷声道:“没有,连身为九五至尊的皇上,都活得不轻松!”
“是啊。”阮若慈笑了,笑里藏着几分苦涩,“所以,我才想跟公公说说话。”
“这宫里,人都太聪明了,聪明得让人害怕。”
“我宁可跟一个不聪明的人聊聊,起码不用怕哪句话漏了底,被人拿去做文章。”
李公公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他侧过头,看了她良久,才低声道:“你这个小丫头……倒挺有意思的。”
阮若慈轻轻一笑,没有接话,只是继续替他斟酒。
两人又沉默着喝了几轮,门没关,有风吹了进来,卷起她鬓边的碎发。
“其实,我们不该在这里喝酒的。”李公公突然道,“若是不慎起火,你我可就要遭殃了。”
“不会的。”阮若慈笑道,“咱们离烛火很远,放心喝吧。”
李公公咧了咧嘴角,笑容里透着苦涩:“我倒是期盼着一场大火,把该烧的、不该烧的,统统都烧了!什么都不要留下……”
阮若慈拿碗的手一顿,不可置信道:“公公定是在说醉话……”
她顿了顿,换了另外一种语气:“难不成……这最为宝贵的藏书之地,还有什么该烧的东西?”
李公公突然一笑,放下酒碗,认真看向她:“前朝的事,你问吧。”
阮若慈身子一僵,手从酒坛上滑了下来,抬眼看他,目光很平静,没有一丝惊讶。
李公公却没看她,只盯着碗里晃动的酒液:“你早上在这里待了那么久,出来时脸色都白了,到底查到了什么?”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阮若慈心下一沉,却仍保持着平静:“我……只是有点好奇。”
“入宫前,听村里的百岁老人说过,宫里有个太和殿。”
“可入宫后,却始终找不到太和殿这个地方,便来查查,怕是村里的老人记错了。”
李公公沉默良久,将最后一口酒灌进喉咙,重重搁下碗,冷声道:“没有查到,所以……就选择了偷?那本前朝的册子,是你拿走的吧?”
闻言,阮若慈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却不是害怕。
她不由得拢了拢双腿,盘膝而坐,眼中带着笑:“这里这么多书,公公竟能发现少了哪本?”
她没有承认书是她拿的,却也没有否认。
李公公把身子往后靠了靠,拍了拍灌满酒水的肚子,语气里没有丝毫醉意。
“你要是拿的本朝的书,我自然发现不了,可你偏偏拿的是前朝的……别说一本,就算少一页,我都知道!”
阮若慈心下微动,敛起脸上的笑意,表情认真了起来:“公公,这是不是说明,你很在意前朝的书籍?”
李公公看了她一眼,却没有回答,而是道:“太和殿,可不是本朝的宫殿,而是前朝的……”
阮若慈问:“前朝,是什么朝代?可否详细说说?”
她本以为李公公会推辞,会说一些本朝有禁令的话,然而,却没有。
他回头望了一眼,满架白纸空文的前朝书籍,低低叹了口气,用很轻的声音说:
“那是华朝的。”
“华朝皇帝坐朝听政的地方,就叫太和殿。”
“本朝开国后,便改成了养心殿。”
“宫里的宫殿名称,全都被换了个遍。”
阮若慈的心口猛地一紧:“那……有关华朝的事,为什么一个字都查不到?”
李公公抬起一双老眼,目光在此刻突然清明了片刻,像烛火跳动了一下:“你问我做什么?怎么不去问问当今天子?或是他的祖宗们?”
“罢了,问也是白问!”
“他们只会说,华朝无道,天命归我,其史不当存!”
“当不当存,只有当权者才说的算。”
“他们想毁就毁,想烧就烧!”
“把华朝所有典籍、起居注、翰林史稿,全都抹了个干净。”
“留下的,只有这文澜阁里,几架子空壳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可毁得再干净,也毁不了人心血脉!”
“那些刻在华朝人骨血里的记忆、执念,迟早有一日,会重新显露出来!”
他声音不大,却说得异常激动,长满皱纹的老手止不住地颤抖。
阮若慈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像是在安慰,片刻,才问道:“公公此话何意?”
“若这江山来的名正言顺,本朝为何要抹去前朝在人们心中的记忆?”
“这是明知故问!”李公公冷笑不止,“连你自己都说了,若这江山来的名正言顺……自然是名不正、言不顺的。”
她垂眸想了一会,又道:“公公今年也就五十多岁吧?怎知道这么多前朝的事?本朝成立了多久?”
“还有三年就百年了。”他叹息道,“一百年的时间,足以让人忘掉一切,也足以抹掉一个繁盛朝代的存在……”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尾音带着哽咽。
阮若慈静静观察了一会,轻声道:“你是否亲眼见过,有关华朝的古籍记载?”
“见过。”
“所以,你这份愤懑,是在为华朝感到不平?而非别的……什么缘故?”
李公公垂下眼眸,并没有看她,而是问:“你偷前朝的册子,又是为了什么?那本册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段寿阳公主的记录?”
“是。”阮若慈重重点头,“册子的确是我拿的,我很想知道有关寿阳公主的事。”
李公公突然直起身子,不动声色地打量她几眼,问道:“小丫头,你姓什么?”
“姓阮。”
“阮?”
“对。”
“没有撒谎?”
“没有。”
李公公一脸失望地摇了摇头,对她的态度也冷了起来:“姓氏不对,你还是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