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便要起身,顺手将酒坛推向她,语气里带着几分疏离:“记得把你的酒带走,我不稀罕。”
“不稀罕?”阮若慈含笑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可你也没少喝啊,公公刚才连喝了四碗,我还没给你算酒钱呢。”
“怎么?想让我赔你的酒钱?”李公公微微挑眉,语气里透着三分讥诮,“那好,你把册子还我,我就把酒钱给你,一文不少!”
阮若慈不接这个茬,语气尽量温和:“公公是嫌我这个阮姓不好?还是过于普通了?为何说翻脸就翻脸?”
她的手,始终轻轻搭在他的肩上,李公公却挣脱不了。
他也觉得奇怪,这个姑娘瞧着柔柔弱弱,怎么一只手就按得他无法起身?
最终,他只好先松了劲,长出一口气,重新坐了下来:“没说你的姓氏不好,也不是普通,就是……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你总要跟我说明白吧。”阮若慈挑眉,声音压得低低的,“或者公公觉得,我应该姓什么?”
闻言,李公公神色一紧,眉头微微蹙起。
他的表情慢慢沉了下去,再开口时,连嗓音都重了几分:“丫头,你知不知道,这世间,其实分为两种人,知道是哪两种人吗?”
“知道。”阮若慈点头,“男人跟女人,好人跟坏人,穷人跟富人,还有……”
“行了行了。”李公公笑着摆手打断她,眼尾的笑纹却浅得几乎看不见,“你这个丫头,看上去又精又灵的,怎么这么不上道?”
阮若慈并没有生气。
她收回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抬眼对他笑,嘴角弯得极轻,眼底却很平静:“那公公说说看,到底是哪两种人?”
李公公突然不笑了。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书架,声音沉得像是从地砖缝里渗出来的:“这两种人,无关贵贱。”
“一种是心里装着前尘旧事的人,还有一种,便是心里只装着今朝的人。”
他说完,便不说话了,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不再看她,只盯着碗底残余的酒沫。
他没明说,阮若慈却听懂了。
她沉吟片刻,突然笑了,用很轻的声音说:“我猜……公公就是心里装着前尘旧事的人吧?”
李公公神色平静。
很多事,在心里埋得越深、越久,面上就越波澜不惊。
他抬了抬眼皮,目光从她脸上滑了过去,依旧盯在书架上:“别管我是哪种人,我就是个无关轻重的人,什么都做不了。”
“但无论是外头、还是宫里,一直都有这两种人的存在。”
阮若慈抿了抿唇,指节在袖中慢慢蜷了起来,轻声道:“公公可否告知我分辨的方法?譬如……依照姓氏来判断?”
话音落下,四周一片寂静。
李公公静静盯着她看了好一会。
目光先是疑惑,慢慢变得清明,又渐渐沉了下去,像即将燃灭的烛火。
良久,他道:“你到底是谁?问这么多干什么?你入宫无非是想混口饭吃,再过几年,就出宫嫁人了,知道这么多不累吗?”
“请公公成全。”阮若慈没有多说什么,只说了这一句。
话虽短,她的眼神却定得很稳,脊背也挺得笔直,整个人,像被一条无形的线绷紧了。
李公公看了她半晌,才轻叹一声。
这口气叹得很长,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肺腑深处一点点掏了出来。
“罢了。”他低声说,“这些话不跟你说,就要被我带进棺材里了,还不如告诉你呢。”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身后的书架。
顺着他的目光,阮若慈也望了过去。
那排书脊大多褪了色,羊皮封面上印着模糊的刻字,有些书页边缘,已经卷得像枯叶。
李公公再开口时,声音更加苍老:“我也没记全,只是有幸看过一次。”
“华朝覆灭之后,很多华朝的百姓们都改了姓氏。”
“他们不可以有复姓,凡是复姓的人,都是本朝留下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那些姓氏都很普通,跟本朝的姓氏混在一起,很难分辨。”
“但我记得特别清楚的,有那么几个,姓的人很少。”
随后,他一件件地数了出来。
每念一个字,目光便往那捆旧卷宗的方向偏了一分,像是在心里对照某一页,早已模糊不清的名单:“大概是……陶、朱、姚、金、沈、魏、胡、黄……”
他念到“沈”时,阮若慈的指尖在袖子里蓦地收紧了。
剩下的,他说记不清了,便摆了摆手:“总之,没有阮这个姓。”
阮若慈浑身一僵。
在他说出“沈”字时,她的思绪便已经飘走了。
她想起那封诏书。
三年来,每一个字都没有忘。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沈氏一族谋逆有据,祸乱朝纲,罪连九族,今赐满门抄斩,家产籍没,族人无赦,钦此。”
原来,舒妃的死,跟她的姓氏有关。
全族的覆灭,更是因为他们是华朝的后代。
她同样是一只前朝的瓷瓶,又受到前朝后代血跟泪的滋养,才生出了灵识。
她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脸色白得吓人。
“小丫头,你在听吗?”
“在。”阮若慈猛地回过神来,声音几乎被自己咽回去了一半,又清了一次嗓子,“我在,李公公,从前的舒妃沈氏,你听说过吗?”
李公公沉吟片刻,摸了摸拇指上干裂的老茧:“略有耳闻,宫里前朝后代的妃嫔不多,我只知道她和华懿夫人。”
“什么?”阮若慈惊讶道,眼皮微微跳了一下,“手握重兵的大司马,也是前朝的后人?”
李公公微微颔首,嘴角却衔着一丝冷笑:“大司马姓魏,当然是华朝人的后代。”
“可他能做到如今的位置,连皇帝都拿他无可奈何……说白了,都是祖上叛变过的。”
“都过去快一百年了,还哪有什么前朝、今朝?”
说到此处,他摇了摇头,拿起酒坛,又给自己斟了一碗,却没急着喝,只是转动着碗口:“还有沈氏,早在前几代皇帝,就都被纳入宫中为妃了。”
“虽没有出过皇后,但也一直维系着家族荣耀。”
他顿了顿,唇角扬起一丝冷笑:“这些荣耀,难道不是最初的背叛换来的?”
“只怪他们不聪明,自以为自己融了进去,却不知,自己始终是个外人,又怪得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