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将军瞪着她,眼里的杀意丝毫未减。
“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他嗓门很大,满脸不屑,“你入宫刚几天?知不知道我跟随皇上多少年?身上的刀疤,比你吃过的米还多!”
“皇上赏我、信我,特许我佩刀,这是该有的体面!”
“的确是体面。”阮若慈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声音淡淡的,“可将军有没有想过……”
“今日这撷芳亭,门窗紧闭,四下无人。”
“你带着佩刀,对面坐着一个手无寸铁的妃嫔。”
“若待会你一时激愤,拔刀把我捅了……”
她放下酒杯,轻轻往前推了半寸,正对着高将军的方向。
“你猜……门外等候的人,是进来给您递帕子,擦拭手上的血……”
“还是当场把您拿下?说你得了失心疯,杀死了皇上的宠妃?”
“顺势,再把你怀里的虎符收走?”
闻言,高将军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的目光,猛地看向身后紧闭的雕花木门。
门外静悄悄的,什么声响都没有。
可他并不敢掉以轻心。
阮若慈的话,他当然不会全信,可皇帝的心机城府,他还是清楚几分的。
皇帝昨夜虽然没有收下虎符,但他知道,他想要。
但凡是男子,就没有抗拒虎符的,更何况,他需要虎符巩固帝位。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刀柄的手,不由得松了几分。
刚才满脑子都想着,怎么把阮若慈这个杀妹仇人剁了,可此刻,他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他好不容易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无数次想过,自己会死在战场上。
虽死犹荣,皇上会给他追封,历史会记录下他的丰功伟绩,那是何等荣耀?
绝对不能不明不白的死了!
心里虽这样想,可在阮若慈面前,他终究不肯丢面子,用力拍了下桌子,碗碟都蹦了起来,汤汁溅到桌面上,厉声呵斥:
“你少在这里忽悠我!”
“皇上若当真想动我,何必绕这么大的弯子?”
“我这条命,一直都是他的,随时可以取走!”
阮若慈看着他拍桌子时,微微发抖的手,心里有了底。
她没急着接话,反而端起酒壶,给他面前的空酒杯斟满酒,又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将军消消气,坐下喝杯酒。”
见高将军站在原地未动,她又笑了笑:“想杀我,又不是什么难事,何必急于一时?我还能在你眼皮子底下逃了不成?”
“先坐下,把话说清楚,再送我走也不迟。”
高将军怒视着她,胸口剧烈起伏,却终究冷哼一声,收起了刀,一屁股坐了下来。
他没有碰酒杯,胳膊撑在桌面上,前倾着身子逼视她,恨恨地道:“行!你说!看你能耍什么花样!”
“将军还看不懂吗?”阮若慈挑了挑眉,“我们两个弃子,还争什么高低?”
闻言,高将军瞬间暴怒,用力拍了下桌子:“胡说!我怎么可能是弃子?”
“知道我为皇上,打了多少场胜仗吗?”
“若是没有我,皇上也不可能顺利登上皇位!”
“你个贱人才是弃子!凭你这样的出身,也能坐上妃位?”
“连我都替你感到羞耻!用下作手段把皇上迷惑住了!”
阮若慈既不恼也不气,微微睁大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将军刚才说什么?”
“没有你,皇上都不能顺利登基?”
“我很好奇,皇位不是先帝传下来的吗?怎会登基不顺利?”
高将军一愣,但转念一想,只把她当成了一个将死之人,冷哼一声道:
“你懂什么?”
“先帝在位时,一直属意靖南王做皇帝。”
“更何况,皇上虽然是嫡子,可惜先皇后去世的早。”
“皇后一直寄养在贤妃处,也就是如今的太后,靖南王的生母,后来被封为皇后。”
“皇帝的处境非常艰难,养母自己有儿子,还甚讨先帝宠爱。”
“靖南王既能出谋划策,又能带兵打仗,若不是皇上暗中集结皇后家族跟……”
可说着说着,他就不耐烦了,或是后悔说了这些话,扬了扬手。
“你无需知道这么多,皇上的帝位名正言顺,是靠自己的本事争来的!”
阮若慈抿了抿唇,并没有多言,替自己斟满一杯酒,轻声道:“如此说来,皇上纳了舒妃,也是为了争夺皇位?”
“淑妃……”高将军眉头一蹙,想了片刻,才恍然大悟,“你是说舒妃沈氏?”
“是。”
他冷哼一声,并没有多言沈家的事,只是赞扬皇帝的隐忍:“皇上的成功,不是没有道理的。”
“他年纪轻轻,行事老练,看人很准,擅长布局。”
“每一颗棋子,都是他精心挑选的,当然,也包括我……”
闻言,阮若慈微微颔首:“原来将军什么都懂,可既然知道,为何还亲手将自己的妹妹推入火坑?”
“你胡说!”他立即反驳,“皇上对贵妃的情谊是真的,我都看在眼里!”
“哦?”阮若慈淡淡笑道,“将军常年征战在外,又是如何了解贵妃在后宫的处境?”
“锦衣玉食,就算情谊真切了?”
“身处贵妃之位,就算情谊真切了?”
“可她盛宠不衰,为何多年来,连一个孩子都没有?”
高将军神色一紧,咬牙反驳道:“贵妃体虚,一直在用药调养,若非被你害死,日后定能生下一对儿女!”
“将军若硬要这样讲,我也无从反驳。”她道,“只不过,看看华懿夫人的下场就知道了。”
“华懿夫人?”他微微皱眉,像是真不知情,“提一个死人做什么?她活着的时候就病怏怏的,不得恩宠,怎能跟贵妃相提并论!”
阮若慈嘴角扬起淡淡的苦笑,看向他道:“没错,夫人常年患病,卧床不起,在将军眼里,这是病,可在知情人眼里,这便是一个母亲对孩子的爱。”
“她用一身病体,换来了聿谦的存活。”
“你还想让贵妃,为皇上生下一双儿女?”
“岂不是痴人说梦,将她往地狱里拖!”
高将军越听越糊涂,皱眉道:“你到底在说什么……”
阮若慈端起酒杯,在手里把玩,杯中的酒却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将军不妨想想,宫里除了皇后,哪一个有家族势力的女子生下了皇子?”
“或许说,除了皇后,哪一个帮皇上争夺皇位的家族女子,为皇上生下了皇子?”
“聿谦是生了下来,却如同废人一般。”
“夫人自己也是终身卧床,不能再生育。”
“将军是将帅之才,能带兵打仗,我就不信,你想不通这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