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将军再次气到拍桌,桌上一片狼籍,他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道:
“一派胡言!”
“谁借给你的胆子,敢这样说皇上?”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皇上也不会这样对我跟贵妃!”
“我跟那些人不一样,我是他一手提携起来的,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皇上不会这样对待高家!”
阮若慈放下酒杯,语气放轻了几分:
“将军稍安勿躁,我没说你对皇上有异心。”
“你替他打了多少场胜仗,皇上心里最清楚。”
“但也正因为清楚,才更加忌惮……”
“你有没有想过,边关的将士们,是认高将军三个字?还是认皇帝两个字?”
“将军每每凯旋回京,百姓们夹道欢呼。”
“他们喊的是高将军威武?还是吾皇万岁?”
“兵部报捷的折子,写的向来是高某率队大破敌军,而不是奉旨讨贼凯旋。”
“你觉得,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听了,心里能舒坦吗?”
高将军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接上话。
他的手从桌面上滑了下去,垂在膝盖上,拳头攥得咔咔作响。
盯着桌上酒杯看了很久,里面的酒水,映着他自己的倒影。
是一张憋屈得快要炸开的脸。
眼底的血丝,不知何时,从愤怒变成了惊惶,从恨意转成了不安。
阮若慈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知道,话说到这个份上,种子已经种下去了。
再多说一句,就会显得刻意,好像在拼命挑唆。
她端起酒杯,慢慢品尝里面的酒水,给他留出沉默的空间。
让他自己在脑子里,把刚来的话,翻来覆去地嚼。
阁楼里安静了很久。
晚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一晃一晃的,把两个人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最后,高将军猛地抓起酒杯,仰头灌了下去。
酒水辛辣无比,呛得他咳嗽了两声,眼眶通红。
他把酒杯重重砸在桌面上,仍咬着牙不肯承认:“休要胡言!这一切,都是你自己想活命的说辞罢了!”
“无论怎样,今日你都必死无疑!”
闻言,阮若慈并不惊慌,嘴角含着高深莫测的笑意,看向他:“想杀我?谈何容易?”
“我敢只身来赴约,自然是做了万全之策。”
她顿了顿,似笑非笑道:“对了,我的万全之策,是皇上给的……”
“胡说!”高将军怒声道,“皇上若想袒护你,大可陪你一同来赴约,或是干脆不让你来,何必大费周章?”
“你懂什么?”阮若慈扬了扬眉,“你一个将军都需要体面,难道,九五至尊就不需要体面了?”
她故意放缓语气,慢悠悠地道:“将军可还记得,我封妃那日,你府上送去的七尾凤钗?”
“这只钗,被皇上看见了。”
“将军只图一时痛快,送七尾凤钗羞辱我,顺便告诉我,贵妃才配戴九尾凤钗,让我安分守己。”
“可你似乎忘了,我是皇上的女人。”
“你羞辱他的女人,就等同于在羞辱皇上!”
见他脸色苍白,一时说不出话,阮若慈继续道:
“我身为妃位,抚育二皇子,身份尊贵,没必要拿自己的性命胡闹。”
“既然敢盛装出席这场宴会,自然能让自己平安无事。”
“不信的话,你听……”
窗外刮起了风,高将军神情紧张地盯着窗外的树影,酒水撒到了衣襟上,也浑然不觉。
他凝神细听,似乎觉得窗外不仅有风声,还有人的脚步声,并且不止一个。
他一脸惊惶地看向阮若慈,对方也气定神闲的看着他。
一袭紫色宫装,衬得她平日里素净的眉眼多了几分凌厉,让人不敢直视。
“窗外有人……”他起身道,“是谁……”
阮若慈抬手让他坐下,笑着说:“窗外一直有人,将军此刻才发现,是不是有点晚了?”
“是……”他紧张到连话都说不清,“是皇上安排的人?”
“对。”
“为了保护你的安全?”
“不全然是这样。”阮若慈轻轻摇头,目光停留在他鼓起来的衣襟上,“他们……是来拿你的虎符的。”
“啊……”
听到这话,高将军下意识地用手捂住衣襟:“怎么可能?我昨夜将虎符亲手送给皇上,他都不要,何故要来抢?”
阮若慈笑了笑:“这个抢字,若是让皇上听到,将军就必死无疑了。”
“整个天下,都是皇上的,他需要跟你抢什么?”
自知自己失言,高将军吞咽了一口口水,没有说话。
阮若慈继续道:“他是一国之君,做什么事,都需要一个正当理由。”
“就跟皇位一样,很多手段,都不能搬到明面上,需要暗中进行。”
“哪怕再麻烦,布局时间再长,都要耐心等待,这就是帝王的权谋。”
她转头,望了一眼窗外的树影,又看向高将军,刻意压低声音:
“若今日我死在这,外面的人就会立即冲进来,将你的虎符夺取,将你关入死牢。”
“皇上既能名正言顺的拿回虎符,对大司马那边也好交代,就说你疯了。”
“若他昨夜拿了你的虎符,等同是,用我的命换的。”
“于他而言,这件事若传出去,就是帝王以妃嫔为饵,夺功臣之兵权!”
“朝野上下、文人的唾沫星子,就能淹了金銮殿。”
“可若你是自己发疯杀了妃嫔,他再处决你,便是秉公执法、名正言顺!”
“将军,你不妨想一想,这个理字,皇上会站在谁那边?”
高将军听得目瞪口呆,眼神已经从惊恐,变成了某种濒死之人才有的颓败。
他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要反驳,嗓子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窗外,突然有一片云遮住了月亮,整个撷芳亭暗沉了下来。
他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雕花木门,在阴影里,像一口没盖严的棺材,沉默地立在那里。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蜷了蜷,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没有抓住。
阮若慈没有再看他,只是低头望着杯中的酒液,自顾自的道:“你昨夜刚见过皇上,他今日就安排了饭局,可见,他对虎符势在必得。”
“明明是三个人的宴会,最终,却只有我们两个人坐在这里。”
“虽然有皇上的许诺,但我心里清楚,你我皆是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