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被她这句反问,问得一愣,连动作都停止了。
是啊,她为何要哭?
从这个女人入宫以来,他从未见她哭过。
先前在凤藻宫被贵妃当众泼茶欺辱,消息传到他耳朵里,都说莹妃哭了,可他还是没有亲眼见到。
片刻,他冷静了不少,怔怔地看着她。
突然发现自己很怀念,她从前红着眼眶,扯着他袖口时的模样。
良久,皇帝缓缓松开抓住她手腕的力道,坐直身子,低着头,一言不发。
阮若慈也慢慢坐了起来,整理一下散乱的衣襟,将滑落肩头的长发拢到耳后,动作从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整理完毕,她继续躺下,静静看了他一会,开口道:“夜深了,皇上要想留宿,便睡吧,若是不留,臣妾恭送圣驾。”
他身子一僵,并没有看她,而是道:“你变了。”
“嗯。”她笑着点头,“所以,皇上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将臣妾带回宫,从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变成了如今敢跟你对抗的莹妃?”
皇帝又是一怔,抬起头,含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看向她:“敢这么跟朕说话的,也就只有你了。”
他顿了顿,突然冷下脸:“对抗……这两个字,你是如何敢说出口的?”
“在臣妾看来,不顺从便是对抗。”阮若慈道,“ 对待皇上,就应该百分百折服,稍有违抗,便是忤逆。”
“既然知道,你还明知故犯!”他语气冰冷,“就不怕自己的小命没了吗?”
“皇上喜欢臣妾,不就是喜欢臣妾这身不被规矩驯服的劲儿吗?不似宫里被磨得圆润顺从的女子,骨子里带着几分野气。”
“有野气,固然多了几分可爱。”他咬着牙说,“可你入宫这么久,不该连基本的规矩都不懂,你最该学会的规矩,便是如何哄朕开心!”
“可臣妾自己都不开心,又如何能哄得您开心?”她笑了笑,“还有,臣妾的野气,是天生的,很难改掉,若皇上一定要臣妾改,臣妾恐怕也很难做到。”
她的话,越说越无礼,皇帝不禁眯了眯眼睛。
他知道,她已经不在他手心里了。
心里的妒意跟怒火仍在折磨着他,此刻,竟无处安放。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难听的话,刺激刺激她。
可又看她波澜不惊的模样,所有的话就都堵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了。
他突然发现,他最怕的,或许并不是她跟萧宸骁之间有什么。
而是她现在这副样子,对他再也没有任何期待的样子。
“你……”不知不觉间,他嗓子哑了,“当真无话要对朕说?”
阮若慈目光平静的望着他,眉目舒展,唇边还带着一丝笑,暖融融的烛光落在她脸上,竟衬出几分温柔来。
可落在皇帝眼里,却只觉得,她的温柔像一层薄薄的纸,一戳就破,底下是空的。
“臣妾该说的,刚才都说完了。”她垂眸,声音很轻,“皇上政务繁忙,不必为臣妾耽搁时间。”
皇帝盯着她看了很久,才突然起身下床,明黄色的袍角在烛光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度。
走到门槛时,他停了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低沉而沙哑:
“秋狝那日,朕会亲自带你去。”
说罢,他抬脚迈出门槛,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殿门被风带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青黛慌忙推门进来,一眼看见,阮若慈独自坐在床边,衣衫微乱,鬓发松散,面上却出奇地平静。
“娘娘……”青黛快步上前,脸都吓白了,“您没事吧……”
阮若慈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拢了拢长发,目光落在窗棂的玉佩上。
“青黛。”她沉静开口,“去给我准备一身骑装。”
青黛一愣,转而明白过来,默默去准备了。
两日光阴转瞬即逝,转眼间,便到了秋狝之日。
阮若慈刻意带上聿谦,让他全程坐在马上,由紫檀骑马,护他安全。
惠娘十分担忧,几次三番想开口阻拦,却都被阮若慈挡了回去。
她道:“惠姑姑放心即可,紫檀骑术最佳,照顾聿谦不在话下,更何况,他外公跟两位舅舅也在,一定能护他周全。”
惠娘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好默默退了出去。
她走后,阮若慈低声问聿谦:“想去吗?”
聿谦低下头,犹犹豫豫地不知道怎么说,憋了半天,才开口:“……想去,但我从来不参加这样的场合。”
“一想到要见到皇后跟聿璟,我就……”
闻言,阮若慈不禁问道:“聿璟也做过什么伤害你的事?怎让你如此忌惮?”
聿谦轻轻摇头:“那倒没有,他就是……很瞧不起我,每次看我的眼神,都让我很不舒服。”
阮若慈望着他紧绷的侧脸,并没有急着去劝慰,而是轻轻笑了笑,缓缓开口。
“聿璟的轻视,未必是你做错了什么。”
聿谦抬起头,眼底带着一丝委屈跟茫然:“可是,他明明不了解我,就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也对,他是嫡子,是皇后的孩子……”
阮若慈轻轻皱了皱眉,又很快放松,淡淡开口:
“身份,境遇,家世,这些都是最容易让人产生优越感的东西。”
“他生来便是皇子,又是皇后唯一的孩子,自小便活在锦衣玉食里,见惯了众星捧月。”
“在他眼里,你是妃子所出,自出生便不能走路,发过一场高烧后,更是口不能言,完全跟他生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
“他的瞧不起,不是针对你这个人,而是他骨子里的傲慢,也是他眼界的局限。”
她顿了顿,看向聿谦:“你要分清两件事,别人的偏见,是别人的课题,你的价值,才是你自己的。”
“他用眼神轻贱你,只能说明,他看不透人心,看不穿皮囊下的东西。”
“可这并不代表,你就真的如他眼中的那般不堪。”
聿谦抿着唇,低声道:“可被人那样看待,心里还是会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