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进青河县殡仪馆的第一晚,就听见死人说话。
那天是十月二十七,雨从下午下到半夜,北山那边的水雾压进县城,整条槐花路都像泡在一口冷锅里。殡仪馆在路尽头,白墙灰瓦,门口两盏灯一明一暗,亮的那盏照着“青河县殡仪服务中心”几个字,暗的那盏被雨打得滋滋响。
我拎着一个旧帆布包站在门口,犹豫了三秒。
不是怕死人。
我怕的是活人。
三年前,我爸宋建国被认定为“北山祭坑案”的凶手。案发后他失踪,县里都说他畏罪潜逃。我从警校退学,母亲病倒,家里欠了一屁股债。后来母亲走了,我连给她办一场体面葬礼的钱都拿不出来。
现在我回到青河县,能找到的第一份工作,就是殡仪馆夜班。
门卫老陈看见我,隔着窗户把登记本推出来,眼皮都没抬。
“宋砚?”
“是。”
他手里的笔停了停,终于抬头看我一眼。
那眼神我太熟了。三年里,县城里每个认出我的人,眼底都会先闪过这点东西。不是同情,是提防。像我身上也沾着我爸的罪。
老陈把钥匙丢出来。
“进去找老何。夜班规矩少,嘴巴闭紧,手脚勤快。还有,冷柜区不要乱开。”
我接住钥匙,问:“为什么?”
老陈咧了咧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这地方,活人问太多,死人就不安生。”
我没接话。
殡仪馆里面比外面更冷。走廊地砖被拖得发亮,墙上挂着服务流程和收费公示,尽头有一扇铁门,门后传来金属碰撞声。
我推门进去,看见一个瘦高的老头正蹲在地上修推车。他穿着洗得发灰的工作服,嘴里叼着没点燃的烟,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
“新来的?”
“宋砚。”
他手里的扳手滑了一下。
“哪个宋?”
“宋朝的宋。”
老头这才回头。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把他眼窝照得很深。他看了我几秒,扯出一个不算笑的笑。
“我姓何。你喊老何就行。”
他站起来,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丢。
“今晚你跟车。记住三件事。第一,接遗体时别乱说话;第二,家属哭闹别还嘴;第三,尸体进冷柜前,确认腕带、编号、接收单,错一个字都要命。”
我点头。
老何又补了一句:“第四,听见什么,都当没听见。”
我抬眼看他。
他已经转身去拿雨衣,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凌晨一点十七分,对讲机响了。
“北山水库捞上来一个,女,身份不明,刑警队在现场。派车。”
老何脸色变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烦躁。像有人在他伤口上按了一下。
“会开车吗?”
“会。”
“那你开。”
殡仪馆的接运车是一辆白色面包车,后厢改装过,两侧有固定扣,中间放担架。车里消毒水味很重,却压不住另一种冷味。不是臭,是潮湿金属长年贴着皮肉留下的味道。
雨刷器来回刮,县城的灯被雨水拉成一条条黄线。老何坐在副驾驶,手里捏着烟,忍了半天没点。
“北山水库这几年不太平。”他说。
“为什么?”
“三年前死过人。”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老何看见了,没再说。
北山水库在县城北面,绕过老陶瓷厂,再往上就是一段没路灯的山路。我们到的时候,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雨里停着两辆警车,蓝红灯光打在水面上,像有人把血和墨搅在一起。
岸边站着几个刑警。
其中一个女人最显眼。她穿黑色冲锋衣,头发扎得很低,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滴。她正在和法医说话,侧脸冷得像刀。
老何下车,熟门熟路地打招呼。
“陆队。”
女人转过头,看向我。
“新来的?”
“宋砚。”我说。
她眼神微微一顿。
我知道她也听过我的名字。
青河县不大。一个杀人犯的儿子,足够被人记三年。
但她没有多问,只指了指岸边的蓝色裹尸袋。
“先送回去。尸检前不要让无关人员接触。”
老何“嗯”了一声,示意我过去搭手。
我走近时,雨忽然小了点。
裹尸袋没有完全拉上。里面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腕上缠着一根褪色红绳。红绳打了三个结,结里夹着一点黑灰色的东西。
我本能地多看了一眼。
“别盯。”老何低声说。
我移开目光,和他一起把裹尸袋抬上担架。
就在我手指碰到袋子边缘的一瞬间,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
很轻,很近。
像有人贴在我后颈,含着水说话。
“冷……门关不上……”
我猛地抬头。
周围只有雨声、警车电台声和水库拍岸的声音。老何在绑固定带,刑警在拍照,没有任何人靠近我。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下一秒,那声音又来了。
这次更清楚。
“别烧我……他没杀我……”
我的后背瞬间起了一层冷汗。
我看向裹尸袋。
袋口被雨水打湿,女尸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她的眼睛已经合上,可我却觉得,她正在隔着那层黑色塑料看我。
我僵在那里。
老何用胳膊肘撞了我一下。
“愣什么?抬。”
我强压住心跳,把担架推上车。
回程路上,我一直没说话。
那声音也没再出现。
我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这几天没睡好,又被北山水库和我爸的旧案刺激出了幻听。
直到车开进殡仪馆后院。
冷柜区在主楼地下,铁门后是一条长走廊,灯管白得刺眼。两边墙上贴着编号,空气里有低低的机器运转声。老何推开三号冷藏室,里面一排不锈钢柜门整齐排列,像一面没有眼睛的墙。
我们把女尸推进三号临时台。
老何核对接收单。
“女性,无名,估龄二十五到三十,发现地点北山水库东岸,暂存三号室七号柜。”
我低头看腕带。
腕带是警方临时写的编号:qh1027-1。
老何弯腰拉开七号柜。
冷雾扑出来。
也就是这时,我又听见了那个女人的声音。
这一次,她不是在我耳边说。
她在我脑子里哭。
“宋建国……没有杀我。”
我全身的血像被人一把攥住。
老何还在推担架,没注意我的脸色。
我盯着裹尸袋,喉咙发紧。
宋建国。
我爸的名字。
三年前,北山祭坑案里,一共有六个受害人。警方通报说,我爸杀了他们,然后逃进山里。可眼前这个女人,看上去最多二十七八。
如果她认识我爸。
如果她说我爸没有杀她。
那她到底是谁?
我没忍住,伸手按住担架。
老何皱眉。
“你干什么?”
我盯着那只露在袋口外的手腕,声音有点哑。
“何叔,这具尸体,不能进七号柜。”
老何脸色骤变。
“你叫我什么都行,就是别叫叔。松手。”
“她手腕上的红绳有问题。”
“那是警方的事。”
“红绳里有纸灰,三年前北山案现场也有。”
老何的眼神一下子冷下来。
冷得不像一个修推车的夜班老头。
“宋砚。”他一字一顿地说,“你第一天来,我劝你一句。死人身上的事,少往自己身上揽。”
我没松手。
因为裹尸袋里,那女人的声音又响了。
这次只剩三个字。
“门后面。”
我看向冷藏室尽头。
那里有一扇小门,门上挂着“杂物间”的牌子。
门缝底下,有水。
不是雨水。
那水从门里慢慢渗出来,顺着地砖缝流到我鞋边。
水里漂着一点红色纸灰。
老何也看见了。
他的脸在灯下变得惨白。
下一秒,杂物间里传来“咚”的一声。
像有人在门后,用头撞了一下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