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物间那一声响,在冷藏室里回了很久。
我和老何都没动。
七号柜还开着,冷雾顺着柜门往外散,白茫茫地贴着地面爬。女尸停在担架上,裹尸袋拉链没有完全合拢,那截缠着红绳的手腕露在外面,像是在指着杂物间的门。
门缝底下的水越渗越多。
水里混着红纸灰。
我喉咙发干,低声说:“何叔,里面有人。”
老何突然回头瞪我。
“别叫叔。”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比刚才更紧。
我听出来了,他不是生气。
他在怕。
殡仪馆这种地方,夜里听见响动不算稀奇。冰柜压缩机、老管道、风从排气口灌进来,都会弄出怪声。可老何在这里干了十几年,如果只是普通响动,他不会怕成这样。
“退后。”他说。
“报警。”
“先退后。”
老何从墙边拿起一根拖把杆,慢慢走向杂物间。他的背有些驼,但握杆的手很稳。我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信号只有一格。
我正要拨陆明棠留在接收单上的电话,脑袋忽然一疼。
像有人把一枚生锈的钉子从太阳穴钉进去。
女尸的声音再次响起。
“黑门……水声……别开灯……”
我脚下一软,扶住担架才没摔。
这不是幻听。
幻听不会带着画面。
那一瞬间,我眼前闪过一段极短的景象:狭窄的房间,头顶灯管忽明忽暗,地上有水,一个女人趴在门后,手指死死抓着门缝。她在喘,肺里像灌满了水。门外有人慢慢走近,鞋底踩过湿地,发出轻轻的吱呀声。
我看不清那人的脸。
只看见他手上戴着一只白色劳保手套,手套虎口处有一块暗红色污渍。
画面断了。
我猛地吸了一口气,眼前重新变成冷藏室。
老何已经走到杂物间门口。
“别开灯!”我脱口而出。
老何手一顿。
他回头看我,眼神变得很怪。
“你说什么?”
我也愣住。
这句话不是我想说的。
像是那具女尸借着我的嘴,把临死前没能喊完的话喊了出来。
就在这时,杂物间里的灯自己亮了。
不是正常亮起。
是闪了三下。
第一下,门缝里的水被照成淡红色。
第二下,我看见门把手在轻轻转动。
第三下,门内传来一阵极低的喘息。
老何脸上的血色彻底没了。
“往后退!”
他话音刚落,杂物间门猛地弹开。
一股霉味和水腥气冲出来。
里面没有活人。
只有一只黑色塑料桶倒在地上,桶里流出的水漫过地面,旁边散着一摊湿透的纸灰。墙角堆着旧寿衣、破花圈、几块备用门板。天花板上的灯管还在闪,滋滋响。
老何用拖把杆挑开门口的布帘,确认没人,才缓缓松了口气。
我却没松。
因为我看见墙角那块备用门板后面,露出半截白色东西。
像手套。
“那里。”我指过去。
老何顺着我的手看了一眼,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他没有过去。
我绕开水渍,走进杂物间,蹲下身,用旁边的铁钩把门板勾开。
一只白色劳保手套掉了出来。
虎口处有一块暗红色污渍。
和我刚才看见的一模一样。
我的心一下沉到底。
老何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
“你怎么知道?”
我没回答。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我听见尸体说话?
这话要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我也会把他送去精神科。
我拿出手机,对着手套和地上的红纸灰拍了几张照片,然后拨通接收单上的电话。
电话响了四声才接。
那边传来陆明棠的声音。
“哪位?”
“殡仪馆,宋砚。”
她顿了一下。
“尸体出问题了?”
“尸体没有。”我看了一眼女尸露出的手腕,“但冷藏室杂物间发现一只手套,上面疑似血迹,还有和死者手腕红绳里一样的红纸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不要碰现场。你和老何离开冷藏室,关门,等我。”
我说:“陆队,死者可能不是在水库溺亡。”
这句话出口,连我自己都觉得冒失。
陆明棠的声音冷了下来。
“依据?”
我看着地上的水。
“她身上有水库泥腥味,但杂物间里的水也有同样味道。桶里可能装过水库水。有人把水带到这里,伪造她在水库溺死的痕迹。”
“你学过刑侦?”
“学过两年。”
“我知道。”她说,“所以你更该明白,没有检验结果之前,不要替死者下结论。”
我沉默。
她又问:“手套碰了吗?”
“没有,用铁钩挑开的门板。”
“保持原样。”
电话挂断。
老何看着我,忽然笑了一声。
“你小子,第一天上班就敢给刑警队打电话教人破案。”
“我没有教。”
“你有。”他说,“而且你还说对了半句。”
我抬头。
老何却转身走到女尸旁边,把裹尸袋拉链拉好。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里面的人。
“这个红纸灰,我见过。”他说。
我心跳一紧。
“在哪?”
老何没看我。
“三年前。”
冷藏室里只剩机器嗡鸣。
我握着手机,指尖发凉。
三年前这三个字,对我来说像一把钝刀。别人轻飘飘说出口,我却要在心里疼半天。
“北山祭坑案?”我问。
老何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从工作服口袋里摸出那支一直没点的烟,夹在手指间搓了搓。
“宋砚,你爸当年不是殡仪馆的人,但他出事前一周,来过这里。”
我呼吸一滞。
“他来干什么?”
“找一份火化记录。”
“谁的?”
老何抬眼看我。
“不知道。记录被人抽走了。”
我还想追问,外面走廊传来急促脚步声。
陆明棠来得比我想象中更快。
她带了两个痕检,一个法医助理,还有刚才水库现场的年轻刑警。冷藏室门一开,她先看我,再看老何,最后目光落到杂物间地面。
“谁发现的?”
老何指我。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说:“门后有响动,我看见地上有水。”
年轻刑警皱眉。
“大半夜的,尸体刚回来,杂物间就响?你俩谁进去过?”
这话问得不客气。
老何冷笑:“你怀疑我们?”
年轻刑警说:“按流程问话。”
陆明棠抬手制止他们。
她蹲下看水迹,戴上手套,用棉签取样,又让痕检拍照。等手套被装进物证袋,她转头问我:“你刚才说死者可能不是溺亡。除了桶和水,还有什么?”
我看向那具女尸。
尸语不能说。
但我可以说我看见的。
“她腕上的红绳打了三个结,结里有纸灰。水库边的泥那么湿,纸灰不该还夹得这么完整。说明红绳是在落水后,或者死亡后才处理过。”
陆明棠眼神微微变了。
法医助理周小满接话:“如果口鼻有典型溺亡泡沫,肺部有水,才能判断溺亡。现在遗体还没检。”
“那就检。”陆明棠说。
年轻刑警忍不住道:“陆队,现在都两点半了。”
陆明棠看他一眼。
“死者不等天亮。”
这句话让我心里轻轻震了一下。
她不是信我。
她是信证据。
可在青河县,愿意让一个死人说完话的人,不多。
临时检验就在殡仪馆解剖室做。
我按规定不能进去,只能在走廊等。老何坐在长椅上,低着头,一句话不说。墙上的钟走到三点十六,解剖室门开了。
周小满先出来,摘下口罩,脸色很白。
陆明棠跟在后面。
她看向我。
“初检结果,死者口鼻无典型溺亡泡沫,肺内积水量不足,颈部有轻微压迫痕,死亡原因倾向机械性窒息。”
我慢慢站起来。
“不是溺死的。”
陆明棠没有回答这句。
她递给我一个透明物证袋。
里面不是手套。
是一小片从死者指甲缝里取出来的东西。
红色,薄薄的,被水泡得发软。
像纸,又像火化单烧剩下的角。
陆明棠说:“这片纸灰背面有半个油墨字。”
我低头看。
那半个字被烧得只剩一边,但我认得。
是“宋”的左半边。
我耳边忽然又响起那女人含水的声音。
这一次,她说:
“别信七号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