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洋忽然觉得,这事儿,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海上寻宝图,到底是怎么从一场亚速尔群岛的超级风暴中,跑到万里之外的珠市,落进这根老杉木主梁的?
那张写着繁体汉字的宣纸,又是哪一年、哪一个人,补进去的?
他想不出答案,那就看看第二张宣纸上写的是什么!
萧洋从下方将第二张宣纸轻轻抽出,摆放在第一张宣纸上方。
第二张宣纸铺开,比第一张略大些,上头的繁体汉字也更密些。
萧洋的目光从上到下,一行行扫过去。
纸上依旧是那个华工杂役的口吻,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只是写到后头,字迹明显发飘,像是执笔的人上了年纪,手已经不稳了。
“那场暴风雨,自十九日入夜起,一直肆虐到后半夜。”
“浪头有小山那么高,船一艘接一艘被打散、打碎。海面上全是碎木板、翻倒的救生艇,有人在水里喊,喊着喊着就没了声。”
“我抱着一块从舱壁上崩下来的厚木板,在海里漂了整整一夜。”
“到次日天明,风势稍歇,整个船队上下数百号人,仅幸存三人。”
萧洋的手指在“仅幸存三人”那五个字上停了一下。
纸上接着写道,那三个人趴在船板残骸上,又饿又冷,被风浪和洋流一路卷着往西漂,早偏离了沉船的位置。
“也不知漂了多久,估摸着离出事的海域,已有近五十海里。”
“万幸,遇上了一艘葡萄芽的商船。那船正从大西洋往东南航行,要去东方的澳城。船上的人放下小艇,把我们三个捞了上去。”
萧洋看到这里,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下去一半。
人,终究是获救了。
“被救起来的三个人里,有两个是华工。”
“一个是伯爵船上的大厨,福闽人,姓陈。另一个,就是我,一个小杂役。”
萧洋的呼吸,不知不觉放轻了。
厨师、杂役,都是当年远洋船上最底层的活儿,能从那种海难里捡回一条命,已是祖坟冒青烟。
纸上的话,把那天夜里的情形又往细处写了写。
“大船被浪头拍碎之前,我正奉了大副的命,抱着一件救生衣,往伯爵的舱室跑。”
“那样大的风暴,他舱里不能没有救生衣。”
“我刚冲进舱门,一个浪头横着砸过来,整条船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我死死扒住门框,亲眼看见伯爵被那大浪从舱里卷了出去,连喊都没喊出一声。”
萧洋闭了闭眼。
一个伯爵,堂堂一支寻宝船队的东家,就这么在他眼前没了。
上天没有因为他是伯爵,他是整支船队的掌控者就幸免于他。
“慌乱之中,我看见伯爵舱里那张固定在桌上的海图。”
“平日里伯爵把它看得比命还重,夜里睡觉,舱门都要上锁,钥匙就压在枕头底下。”
“我那时什么也来不及想,只知道这是伯爵最要紧的东西,不能让它跟着船沉了。”
“我扑过去把海图抓在手里,又把桌上那本摊开的航海日志,撕下了写着最后位置的那一页。”
“海图纸厚,我把它和日志那页一块儿,再用油布裹了三层,最后封存进救生衣的气囊里。”
“后来我抱着木板落水,在浪里翻来滚去,昏死过好几回,唯独两只手一直死死地抓在木板上,我将身上的腰带系在了木板上,在暴风雨中随波漂流。”
萧洋看到这儿,半天没动。
难怪海上寻宝图能完整留下来,不是天意,是一个十几岁的小杂役,在船毁人亡的当口拼了命替保住的!
萧朝山在旁边等得抓心挠肝,拿胳膊肘碰了碰萧洋:“洋洋,纸上写的啥?给爸念叨念叨。”
“爸,您别急,我看完一起说。”萧洋头也不抬,目光继续往下走。
“同船的陈大厨,也活了下来。”
“那艘葡萄芽商船,先把我们载到亚速尔群岛的港口。后来我在码头上辗转,又上了一艘葡萄芽军舰,在舰上接着干杂役,什么脏活都干。”
“军舰一路往东,走了整整三个月,最后到了澳城。”
“船一靠澳城,我趁夜偷跑下了船。”
“我听不懂洋话,也不想再给洋人当牛做马,更不想再在海上漂。我只认得一条路——回家。”
“一路打零工、讨饭、搭渔船,辗转了多日,我终于回到了珠市老家,九州村。”
萧洋的瞳孔轻轻缩了一下。
九州村!
海湾老屋就在九州渔港码头旁边,卖房给他的原房主,祖上也是九州村人。
宣纸后半段,字迹的语气慢慢沉了下来。
“从海上回来以后,我整宿整宿做噩梦,一闭眼就是那场风暴,就是伯爵被巨浪卷走的样子。”
“我发过誓,这辈子再也不踏上海船一步。”
“后来我在乡里做点小本买卖,挑货郎担、卖咸鱼杂货,慢慢攒了点钱,娶了媳妇,生了娃。”
“那张海图和那页航海日志,我一直用油布包着,压在箱底,谁也没给看过。”
“我知道那是张藏宝图,伯爵当年就是为了它,把整条船队的命都搭上了。”
“可我也知道,那东西邪性,谁碰它,谁就得惦记海里的沉船。我不想后人再走伯爵的老路,把命丢在海里。”
“清末民初,天下也不甚太平,我手里攒了几个钱,就在小海湾边上,盖了幢石屋。”
“起屋上梁那天,我把伯爵的海图、那页日志,连同我自己写下的这些经历,一并封进这只铜盒,藏在主梁东头的暗格里,外头我会用蜡封死。”
“算算年头,这东西在我手里,也存了二十多年了。”
“后人若有命找到,是后人的造化。寻不到,就让它跟着这根梁,烂在屋里头吧。”
“——九州村,潭阿财。”
最后那行字墨迹淡,笔锋也抖,显见是那位叫陈阿财的小杂役起屋之际,就着油灯写完的。
车里头安静得能听见通风管道那点嗡嗡声。
萧洋把第二张宣纸放在第一张上头,靠回座椅,长长吐出一口气。
所有的疑问,在这一刻,全捋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