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六月十二，卯时。
宛城都督府。
于禁先到。戚南塘还没下楼。
于禁等。等的时候他看堂上案。
案上铺南阳南境舆图。
宛城。邓县。穰县。新野。涅阳。育阳。棘阳。
七枚木牌排成一行。第八枚还没放。
戚南塘下楼。
于将军。
戚帅。
昨夜睡得好么。
昨夜没睡。
押贾长来后审到丑末。
贾长招了。说南六里庄贾家与张钰从前年腊月就有信。共三道。
哪三道。
一道：张钰要贾家在棘阳南六里庄存粮三百石作分粮位。这一道在前年腊月。贾长应了。
二道。
二道：张钰要贾家通棘阳令贾节。贾长说我和县令同姓不同宗·我通不动·张钰说不通也行·你不阻便是。这一道在去年春。贾长应了。
三道。
三道：张钰要贾家在南阳南境十二县连续乱时里应。这一道在前月。贾长应了。
戚南塘听完。
贾家不在棘阳一处。
还有哪些。
贾长招到的有三处。一是棘阳南六里庄贾家本家。二是涅阳何家二房——但何敬已经是内应·这一处反了。三是湖阳。
戚南塘抬眼。
湖阳。
湖阳哪一家。
贾长说不清。只说张钰那头提过湖阳一户·姓贺
戚南塘看舆图。
棘阳东南。
湖阳。
戚南塘伸手按了一下湖阳那一处。
——
辰初。
宛城南门。
一名快脚到。
身上塞着一封信。信外是棘阳到宛城的路引。信里是湖阳的纸。
戚南塘把信展开。
信只一面字。字迹紧。
湖阳令贺仲谨上戚帅。
戚南塘读。
六月十一夜亥末。张钰侄张昂率三十随从入湖阳。持张钰印信。
张昂言：本月十五前·南郡水寨魏蛟率三百人将到湖阳北门外。要本官十五日亥时开北门·迎魏蛟入。
张昂言：事成后·湖阳归张钰任命的新令。本官姓贺。本官出身荆州。本官祖在襄阳。本官父在襄阳。张钰知。
本官应了张昂。本官应了。本官不敢不应。
但本官应了张昂之后·连夜写此信。十五日亥时·北门要开。十五日亥时·城里有三百魏蛟。
本官等戚帅令。
湖阳令贺仲。六月十二日寅末。
戚南塘看完。把信递给于禁。
于禁读。
于禁读完。
贺仲是真还是假。
戚南塘。
何以判。
贺仲若真降·不必送信。送信即假应。
会不会是张钰知道我们追查·让贺仲送假信引我们入埋伏。
不会。张钰若知·不会让贺仲招出张昂在湖阳。这是真信。
于禁点头。
再有。
戚南塘抬头。
贺仲信里写本官等戚帅令。这五个字没必要。若是假信·张钰不会让贺仲这么写。
于将军。
这一仗你打。
宛城坐镇换我。今日轮你出。
——
辰末。三路议定。
于禁亲领。中路：步二百五十·骑五十。从宛城出发·走南门·向湖阳。八十里。今日午末出宛城·明日辰时前到湖阳北二里。
李伯部：步二百。从棘阳东黑虎山附近开拔·走湖阳北路·走五十里·今日酉时到湖阳北一里林。
邵副尉部：轻骑三十·会水二十。从青沟营开拔·走湖阳东·走四十里·今日酉时到湖阳东外二里。
——
戚南塘在宛城堂上对三路头交代。
李伯接令时已经从棘阳赶到宛城又要返回。李伯没说累。
李将军。
这一仗的火是于将军点。你压在城内主街。听于将军号。
邵副尉。
你压北门外二里·守魏蛟的退路。北门一关·魏蛟身后的人必从原路退。退到二里·你截。
于将军。
贺仲那一头·我让他酉时再写一信送出。这一封不是给你·是给张昂的。
于禁皱眉。
给张昂。
贺仲对张昂说：今夜城里有事。北门吏家中老母病重·北门吏请假。我以为这是天意。但若张公子嫌北门吏不在·改作子时如何。
于禁明白了。
延一个时辰。
是。延一个时辰。
为何延。
延到子时·李伯部到位·邵副尉部到位·于将军部到位。
再有。子时夜深·城内百姓不出门。城里的事·一个时辰里就完。亥时市还有夜归人。会乱。
于禁点头。
戚南塘把舆图卷起。
于将军走的时候顺一句话给贺仲。
什么话。
魏蛟入城后·贺仲不要露面。退入县衙后院。三百人贺仲都不要见。事毕我去湖阳。
于禁记下。
——
午末。
宛城南门。
于禁部三百出南门。骑五十在前。步二百五十在后。
旌旗未立。鼓未擂。三百人衔枚而行。
午末出。申中能到湖阳北外二十里。
——
申中。
湖阳北外二十里。一片杨林。
于禁部停。
于禁让三百人散在杨林里。不举旗。不生火。
斥候四出。
斥候带回的消息——
李伯部已经从北道进了湖阳北一里林。
邵副尉部已经从东道进了湖阳东外二里苇地。
魏蛟部还在湖阳北外十里水寨。一艘大船。六艘小船。三百人不全在船上。一百二十在岸营。其余在船。
张昂三十随从在湖阳城北街口客栈。延福客栈是张昂自己包的。
于禁听完。
贺仲那一封信送到张昂没。
申初送到。
张昂应了么。
应了。张昂派人查北门吏家中老母·确有此事。张昂回话：子时可。
于禁不再说。
他坐在杨林边一棵杨树下。等。
天慢慢暗。
——
酉末。
湖阳城内。
县衙。
贺仲坐在堂上。
贺仲四十出头。瘦。荆州口音。他案上摊一卷纸。纸上是他自己写的湖阳城布防图。
布防图上有四道门。北门、南门、东门、西门。
北门吏请假。今日北门由副吏接手。副吏姓孙。孙副吏是贺仲自己提的人。
贺仲对身边的县丞说。
今夜你不出县衙。
你听见城里有动静·不出。
贺仲又转头对小吏。
延福客栈那一头·有人来问话·你只说县令今夜不见客
贺仲不再说。
他从案上拿起一封信。
信上写。
张公子。今夜子时北门开。本官在县衙等公子佳音。贺仲谨上。
贺仲把信封好。
送延福。
——
戌初。
湖阳北门内。
于禁部已经入城。从北门入。从北门入的时候北门只开了半扇·三百人衔枚分两批入。第一批一百五十在戌初。第二批一百五十在戌中。两批入城后北门重新关上。半扇。看起来与白日无异。
入城后·于禁部分成三段。
一段：步一百·骑二十。压北门内一段。北门内有一处空场叫。北场到主街口约一里。这一段空场两侧有民屋。民屋低。屋顶可伏。于禁让一百步分两侧上民屋。骑二十在北场尾。
二段：步一百·骑二十。压主街两侧。主街是城北到城南那一条直道。从北场口到县衙门约二里。这一段两侧是商铺。商铺夜里关门。门后可伏。
三段：步五十·骑十。压延福客栈。延福客栈在北场西侧。距北场口约半里。五十步压客栈四周。十骑压客栈门外。
李伯部酉末从北门一里林进城北门外。李伯部步二百。一百在北门外柳林。一百绕到城东与邵副尉部接。
邵副尉部从城东进城北外二里。三十轻骑分两段·一段十五压北门外一里·一段十五压北门外二里。会水二十绕到水寨上游。
——
戌中。
延福客栈。
张昂坐在二楼。
张昂二十五岁。脸长。锦衣。腰间是一柄短匕。
张昂身边三十随从分两层。一层十在二楼陪坐。一层二十在一楼。
张昂手里捻着一颗珠子。
珠子是张钰给的。
张昂从前年腊月跟张钰出襄阳。前年腊月跟到棘阳贾家·去年春跟到涅阳何家·今年六月初跟到湖阳贺家。
棘阳贾家已经被擒——这消息张昂今早听说了。涅阳何家二房——这消息张昂去年就听说了。
张昂手里捻着珠子。他在想：贺仲会不会也是反的。
他想了一会儿·又放下。
不会。贺仲是张钰的旧识。张钰送过贺仲三道礼。
戌末。
楼下传来脚步。
一名小厮上楼。
公子。湖阳令送了一封信。
张昂接。
张昂展信。
张公子。今夜子时北门开。本官在县衙等公子佳音。贺仲谨上。
张昂看了两遍。
他抬头看窗外。
窗外天黑。街上一盏灯没有。
街上一盏灯没有——这是不是有点静。
张昂想了一下。
可能是城里晚上本来就静。
张昂把信折好。塞进怀。
子时。
——
亥末。
湖阳北门外。
魏蛟到了。
魏蛟三十出头。粗。皮肤黑。环首刀。
他身后是三百人。其中一百二十是岸营·一百八十是船上下来的。
魏蛟在北门外二里停。
二里。看不见北门。
魏蛟等。
他等的是子时。
亥末三刻。一名快脚从北门方向跑来。
魏头。北门吏说·子时整开门。请魏头到北门外一里候。
魏蛟点头。
三百人前移。
——
子初。
湖阳北门。
子初一刻。北门半扇开。
孙副吏在北门站着。
孙副吏举一盏灯。
灯往城外晃了三下。
——
子初二刻。
魏蛟到北门外一百步。
魏蛟看见了那盏灯。
他抬手。
三百人停。
魏蛟自己走前。
走到北门外二十步。
他对孙副吏喊一声。
贺令在么。
孙副吏。
在县衙。等魏头。
魏蛟回头一挥手。
三百人压上。
——
子初三刻。
三百人入北门。
入门的时候三百人不是同时入。门半扇·两人并行。一波十人。三十波。三百人入完用了三百多息。
入完后北门半扇还开着。
孙副吏举灯。
灯往城内晃了一下。
——
灯一晃。
北门内民屋顶上一百步起。
街口起。
延福客栈外五十步起。
——
子时正。
北门反闭。
闭门的是孙副吏。孙副吏推门。两扇门同时合上。落闩。
闩落下的同时·北场两侧民屋顶上一百步从两侧下击。长枪从屋檐伸下。下击的是长枪柄·不是枪头。柄打肩。柄打腿。柄打头。
魏蛟身后那一百八十在北场后段。前段一百二十在北场前段。
前段一百二十挤在北场里·两侧长枪柄打下·一片喊。
后段一百八十想退·身后是闭着的北门。
魏蛟在北场中央。
魏蛟拔刀。
他喊。
但他往哪边杀都是民屋。屋后是李伯部的骑二十。骑二十从北场尾出来·横阵·拦死后退。
魏蛟想冲前。
前段是主街口。
主街口压着于禁的步一百加骑二十。步一百从街两侧出·骑二十从街尾出。
魏蛟前进二十步·撞上主街口横阵。
横阵的盾立。盾后长枪伸。
魏蛟挥环首刀砍。
砍的是盾。
盾撞回·魏蛟一脚后退。
魏蛟身边一个亲信。
撤哪。
亲信看身后。
身后北门闭。
亲信抬头。
抬头是民屋顶。屋顶上长枪柄正一下下打他身边的人。
亲信不再说。
魏蛟把环首刀握紧。
他知道这一仗已经完。
他知道——但还要打。
魏蛟挥刀。
砍盾。
砍了三刀。
第四刀的时候于禁的横阵后那一支长枪从盾后伸出。
枪头扎魏蛟左腿。
魏蛟左腿一软。跪。
亲信扶他。
亲信刚扶起。
第二支长枪扎魏蛟右肩。
魏蛟右臂垂。
环首刀落地。
——
子时二刻。
延福客栈。
二楼。
张昂坐着。
张昂没听到城内的声音。
延福客栈一楼有二十随从。二楼有十随从。客栈四周静。
但他听见远处主街那头有低低的喊。
张昂站起。
走到窗边。
窗下街上一盏灯没有。
但远处北场方向有低低的鼓声。
不是城外的鼓。是城内的鼓。
张昂回头。
备马。
楼下传来声。
公子。客栈门已经被人围了。
是谁。
汉军。
张昂愣。
湖阳令在哪。
湖阳令在县衙。
他在县衙做什么。
在县衙等。
张昂没说话。
他从怀里摸出那颗珠子。
捻了一下。
——
子时三刻。
延福客栈被破。
破客栈的是于禁部第三段五十步。
五十步先从客栈四面合围·门外十骑列阵。客栈门一推·客栈一楼二十随从想冲门·汉军盾立·长枪伸。二十随从死六伤八降六。
二楼十人退到楼梯。
楼梯窄。一人能上。
汉军先丢两枚火罐——不是火攻·是烟。烟在楼梯口起·熏。
二楼十人从烟里咳。
汉军长枪从烟里上。
二楼十人死三伤五降两。
张昂在最里间。
张昂站着。
汉军压到门外。
张昂把那颗珠子摔在地上。
珠子碎。
张昂自己解了腰间短匕。
把短匕放在桌上。
把手举起来。
——
丑初。
湖阳北门内。
清点。
魏蛟三百人。
死七十。伤五十五。降一百七十五。
张昂三十随从。
死九。伤十三。降八。
魏蛟、张昂均擒。
汉军伤十一。亡零。
于禁站在北场中央。
李伯从客栈那一头过来。
于将军。
事毕。
事毕。
——
丑中。
湖阳县衙。
贺仲从后院出。
贺仲见于禁。
于将军。
贺令。
贺令做得对。
是湖阳的事。
贺仲低头。
于禁不再说。
——
寅时。
一封信从湖阳走宛城。
信上是于禁的字。
湖阳兑。请陛下再题。
——
亥时。
长安。未央宫。御书房。
陛下案上第七封红封小绢。
绢面是邓县、穰县、新野、涅阳、育阳、棘阳、湖阳七封字的合本。
绢背是于禁今日新写的字。
湖阳兑。请陛下再题。
陛下读了两遍。
陛下今夜起得晚。他从黄昏到亥时一直坐在案前。案旁是伏寿。伏寿今夜没躲屏风后。她坐在陛下案左侧。手里是一卷新誊的《史记》。
伏寿放下《史记》。
七题了。
还五题。
陛下没起身。
他翻过绢·在第七个空白处写。
湖阳已知。七题过矣，还五题。汝再断之。南阳南境十二县，朕一一题之。协。
写完。交亲卫。
明日辰时发宛城。
亲卫退下。
陛下取舆图。
宛城。邓县。穰县。新野。涅阳。育阳。棘阳。湖阳。
八处。
再往下。
新野往东偏南是比阳。
宛城往南再往南是平氏。
陛下手指在两处之间又停了一下。
他先按了一下平氏。
按完，停了一会儿，把手指挪开。
然后按了一下比阳。
按完，没再动。
伏寿看着。
伏寿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