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六月十三,卯时。
宛城都督府。
戚南塘在案前。案上是南阳南境十二县的舆图。八枚木牌摆成一列。宛、邓、穰、新野、涅阳、育阳、棘阳、湖阳。第九枚还未放。
徐盛来了。邓艾也来了。
戚帅。
来了。都坐。
——
戚南塘指了指第九枚未放的位置。
比阳。
徐盛看了一眼。
陛下昨夜停指尖处。
邓艾没说话。邓艾在看舆图。他看得慢。他一只手按在比阳,一只手按在比阳城西北。
戚南塘看他。
士载。
你按那里做什么。
戚帅。比阳西北五里有一处渡口。
哪一处。
梁津渡。
沘水上。
戚南塘看舆图。舆图上果然有一道细线从比阳北面斜过。是沘水。沘水在比阳西北五里有一处稍宽的缓流,那里画着两个小圈。
梁津渡宽三丈。水深二尺到三尺。可涉。邓艾说。
你想在那里做什么。
半渡而击。
——
戚南塘没马上应。他把手指按在比阳城上。
贾长招过。比阳。张钰在比阳埋的钉子是县令齐渊。
徐盛说。
张昂被擒。魏蛟被擒。张钰组织折两处。
张钰不会不救。
从哪里救。
邓艾接了。
南郡水寨魏蛟折了。魏蛟有个弟弟叫魏鲲。魏鲲还在水寨。
魏鲲手上有多少人。
两百。步。
再往下。
张钰在淮西还有一支。曹昆。步骑一百五十。
合三百五十。
戚南塘手指从比阳往东挪。挪到比阳东南六十里。
从这里来。
走哪一条。
沿沘水南岸北上。到梁津渡涉过。入比阳。
梁津渡在比阳城西北。
是。齐渊在比阳城内开北门迎。
齐渊已跟张钰说好了。
是。齐渊子时前给张钰去过一封。
你们截到了。
截到了。
——
戚南塘沉了一会儿。
齐渊的信怎么说。
齐渊说,汉军新克七县,兵疲马乏。十二日拿湖阳,十三日不能再动。请援。
这是齐渊自己的判断。
齐渊自己的判断。
齐渊错在哪里。
齐渊错在他不知道我们已经拿了魏蛟。
齐渊也不知道我们已经审出他。
戚南塘把手按在梁津渡上。
半渡而击。
士载。你的把握在哪。
邓艾没笑。他把手从舆图上抬起来。
戚帅。半渡而击难在一个字。
哪一字。
——
戚南塘等他说。
渡得太早,击时敌前锋未过。前锋一撤,敌后军就退回南岸。
渡得太晚,敌前锋已站稳北岸列阵。击时反被前锋反冲。
半,不是一半。
是几分之几。
三分之二。
三分之二。
前锋二百三十过完北岸,后一百二十在水中或南岸。此时前不能进。后一百二十不能补上来。后不能退。前二百三十已上岸没退路。这一刻,击。
戚南塘看他。
你怎么估到三分之二。
我看过邓县那一战。
我又看过棘阳岩门峡。李伯放田达一百八十进峡内一半,滚石先起。那也是半。
半的算法。
三分之二不是一半。
半渡而击的半,不是数字。是敌军最不能进退的那一刻。这一刻在三分之二左右。
戚南塘点了一下头。
——
戚南塘转向徐盛。
文向。
你领三百步、五十骑,出宛城走东南,未时前到梁津渡北岸。
邵副尉带三十轻骑随你。他这几日轻骑越练越熟。他从梁津渡东侧绕,截敌后退。
李伯留湖阳的两百步已在湖阳西二十里。我今日辰时会令他转比阳城西二十里。他不去梁津渡。他去比阳城下。
戚帅要让李伯拿齐渊。
是。齐渊必然要看着开北门。他会守在县衙或北门附近。李伯把北门以西一截先掐死。等你在梁津渡的战一起,齐渊必然要出县衙。李伯就在县衙东街等他。
士载今日在梁津渡北岸随文向。你出主意,不上前。
邓艾拱手。
你自己也带一名亲卫。别去河边。
——
辰末。
宛城南门。
徐盛领三百步。五十骑。邵副尉领三十轻骑。邓艾骑一匹青马跟在徐盛旁边。他没披甲,只披一件深色短袍,腰上一把细直刀。
出南门东南走。
——
同一时辰。
李伯营。湖阳西二十里。
李伯得令。
转比阳。
走比阳城西二十里。不入城。等信。
李伯拔营。两百步。走的是官道旁的野径。走得慢。走得稳。
——
巳末。
比阳城内。县衙。
齐渊坐在案后。他四十出头。瘦。眼下有青。他等一个人。
一个人从后门进来。是齐渊的家仆。
县令。
信呢。
送出去了。
张先生看了。
张先生说,今夜子时,魏鲲、曹昆到梁津渡涉水,寅时前到比阳西门。开西门。
寅时前。
齐渊松了一口气。他望着窗外那一小块天光。
寅时前。他自言自语。就快了。
——
齐渊不知道他刚才那句张先生看了是假的。
那封信没送到张钰手里。那封信在半路被邵副尉的一名骑手截了。截了之后,邵副尉照原样送到淮西曹昆手上。曹昆看到的信,是齐渊的字,写的时间也没改。
只有一处改了。寅时前改成了午时正。
——
午前一刻。
梁津渡北岸。
徐盛勒马看渡口。
沘水在这里绕一个缓弯。北岸略高,长了一片蒲苇,足有半人高。北岸再往北二十步是一片平地,平地边上有一片矮树林。矮树林再往北是一段小丘陵,丘陵不高,可藏一百人。
南岸略低。南岸没有蒲苇。南岸再往南三十步是一片开阔的田地。田地里种的粟已经过了膝盖,风一吹就伏一片。
邓艾骑马走了一圈。
文向。
这地形好。
哪里好。
北岸矮树林可藏你伏兵两百。北岸小丘陵可藏你伏骑五十。你亲自在小丘陵上看着,鼓一响,两百步从矮树林出,五十骑从丘陵下。
南岸呢。
南岸开阔。他们从南岸来。他们看到北岸只有蒲苇和平地。他们看不到人。
我藏在蒲苇里几个人。
藏十个人。你的最好的十个弓手。他们看着水。他们看着敌军渡。
看什么。
看第一批多少。第二批多少。渡到三分之二时,蒲苇里第一个弓手起身,第二个弓手起身,第三个弓手起身。你在丘陵上看着蒲苇。看到三个弓手起来了。就是三分之二了。你就击鼓。
徐盛点了一下头。
三个人为号。
三个人为号。
邵副尉那三十轻骑呢。
往东走。你看东边那片矮林。
看到了。
从矮林绕到梁津渡下游二里。他们那里也有一段浅水。他们涉过,进沘水南岸的粟田。粟田掩得住马。他们在粟田里等。
等什么。
等南岸后军往南逃。他们从粟田里冲出来断路。
——
午时正。
梁津渡南岸。
魏鲲到了。
魏鲲三十出头。粗。皮肤黑,比魏蛟还黑。腰上一柄短柄斧。他站在南岸勒马。
他身后是两百步。多半赤着膊。人人一柄环首刀或长枪。
再往后一百五十步骑是曹昆的人。曹昆自己骑在一匹枣红马上,四十岁,锦袍,短须。曹昆没下马。
魏鲲先下马。他弯腰摸了一把水。
水凉。
曹昆说。
渡了。
你先渡。
我先渡。
——
午时二刻。
魏鲲挥手。
前一百,先渡。
前一百是他从水寨带出来的老水手。他们习水。他们下水时甚至没脱鞋。他们淌过水。他们用一炷香的功夫过完了北岸。
上北岸的一百在蒲苇边上略停。他们看北岸。北岸静。北岸只有蒲苇和平地。他们又往前挪了十步。他们上了平地。
——
魏鲲在南岸看着。
再一百。渡。
再一百是曹昆的步兵。他们不习水。他们下水时慢。他们一个跟着一个。他们过了一半。已经站到水中央。曹昆在南岸挥令旗。
曹将军令:两百再加五十步,涉!
第一百二十下水了。
现在水里的人。第一批渡完的那一百的最后二十在离北岸五步的浅水。再一百的一百在水中央。第一百二十的前五十已下水,后七十正在下。
——
午时三刻。
沘水北岸。蒲苇里。
第一个弓手悄悄起身。
——
半息之后。
第二个弓手起身。
——
再半息。
第三个弓手起身。
——
北岸小丘陵。
徐盛看到了。
他一挥手。
鼓响。
——
矮树林里两百步一起走出。他们没喊。他们只是一齐把长枪平举。他们从蒲苇后走出,走到蒲苇前。走到最前的一排,长枪往下一压。直指北岸那一百刚上岸的水手。
同一时刻。
矮树林的另一头,五十骑从丘陵下压出。他们没走前面。他们绕从北岸那一百的东侧压过去。把他们的退路,就是回水的这一路,先掐住。
北岸那一百上岸的水手,抬头看到蒲苇后一片白刃。他们抬手要摸腰刀。他们摸到腰刀的一瞬。两百长枪已到胸前。
他们中最前的一排,三十人,倒下去。
后七十里,十人跳回水中。三十人往东退,被五十骑撞回来。三十人举手。
——
水中央那一百正涉水。
蒲苇里十个弓手全起了身。
蒲苇里三十步之外,另有一列长弓手。是徐盛留在蒲苇后的三十弓手。他们从蒲苇后一齐拉弦。
四十张弓。北岸北向。
第一波射水中央那一百。
四十箭下去,水面上一时全是红。水中一百里,前二十仰面倒下。水浅,仰面不沉,只是漂。后八十挤成一团。挤成一团的人是最不会动的人。挤成一团的人一动就绊倒同伴。同伴倒了就把自己带下去。
第二波射下去。
——
同一时刻。
南岸。
曹昆在南岸挥令旗。他挥的是。
他挥退令时,第一百二十里的后七十还在水边。他们本来要下水。他们看到令旗,抬脚要退。
抬脚一退。粟田里冲出五十骑。
不。是三十骑。是邵副尉的三十轻骑。
三十轻骑从粟田里冲出来,绕曹昆后军的东南角。曹昆的一百五十人此时全在梁津渡边。步在最前,骑在中间,曹昆自己在最后。粟田在他们东南。粟田里的三十轻骑没有一齐冲。他们分了两支。前二十从东压过来。压过来时把长枪端平。后十从南绕过来。绕过来时把弓拉开。
曹昆挥的退令刚出,他抬眼看东南。粟田里已经全是马。
东南有伏!
——
曹昆勒转马头。他要往北。北是沘水。他要跳沘水。
——
沘水那边现在什么样。
水中一百已经溃了。水中一百的活人往南岸游。他们游到南岸时,南岸的曹昆一百五十正忙着掉转马头。他们上岸时无人接应。他们上岸时手上没有兵刃。刀已丢在水里。他们上岸时喘不上气。刚才淹了一大口水。
沘水南岸此时一片乱。
——
未时初。
北岸。
魏鲲在南岸看北岸。他看到北岸一片长枪压下去。他看到北岸那一百的降旗。不。是白手。是举手。
魏鲲把斧从腰间抽出来。
下水!
他自己第一个下水。他要过北岸去。
他游到水中央。水中央还有几十个他的老水手正在挣扎。他游过他们。他不管他们。
他游到北岸边。离北岸只有三步。
北岸边等着他的是徐盛。
徐盛没下水。徐盛骑在马上。徐盛把长槊平举。徐盛的槊尖离水面只有一尺。
魏鲲抬头看到那一尺。
魏鲲愣了一息。
魏鲲。
你是谁。
徐盛。
魏鲲慢慢把斧扔到水里。
魏鲲慢慢从水里站起来。水到他胸口。
魏鲲慢慢把双手举起来。
——
南岸。
曹昆已跑到南岸最西头。他要沿沘水西岸北走。他的一百五十人此刻只剩五十。其余的降了。
邵副尉三十轻骑追。
追到南岸西二里。
曹昆的马绊了粟田的一段土埂。马前腿一屈。曹昆从马上摔下来。
摔下来时他的锦袍开了一角。
邵副尉勒马站在他前面。
曹昆。
下马了。
下马了。
——
未时二刻。
清点。
魏鲲部两百:死八十,伤四十,降八十。
曹昆部一百五十:死十五,伤十二,降一百二十三。
汉军:伤十七,亡零。
——
未时三刻。
比阳城下。
李伯的两百步已到城西门二里。
李伯没攻门。他分两队。一队一百五十从西门外二里的柳林里往城根压。另一队五十从西门外西南的一片矮林里绕到南门外。
南门外五十里,李伯留了一个小校做眼睛。眼睛在一株老柳上。
老柳上的眼睛看到县衙那一段街。
——
县衙。
齐渊已听到风声。
县令。梁津渡有战。
什么。
梁津渡有战。魏将军的人从水里被打上来。
胡说。
是真的。有一个魏将军的水手已跑到西门外。他跪在西门外的柳林边求活。他说,魏将军跳水了,曹将军跑了。
齐渊没说话。齐渊的手指抖。他抖了三下才把公案上的令牌抓在手里。他要往后门走。
——
县衙东街。
后门开。
后门开时东街的柳树后走出一队人。
打头的是李伯。
齐令。
齐渊愣。
李……李将军。
你要去哪。
县衙的后门不能出。
县令请回。
齐渊回。回到公案前。他一屁股坐下。他的手抖得端不起茶。
李伯进来。
齐令。梁津渡的战刚刚结束。
魏鲲已擒。曹昆已擒。
你的信没送到张钰手里。
寅时前开西门的令你就不用发了。
齐渊闭眼。齐渊没说话。齐渊只是把手放到膝上。
——
申末。
一封信从比阳走宛城。
信上是徐盛的字。
比阳兑。请陛下再题。
——
亥时。
长安。未央宫。御书房。
陛下案上第八封红封小绢。
绢面是邓县、穰县、新野、涅阳、育阳、棘阳、湖阳、比阳八封字的合本。
绢背是徐盛今日新写的字。
比阳兑。请陛下再题。
陛下读了两遍。
陛下今夜与昨夜一样,起得晚。他从黄昏坐到亥时。案旁是伏寿。伏寿今夜没躲屏风后。她坐在陛下案左侧。手里还是那卷新誊的《史记》。她今夜多了一件东西。她面前放了一小碗温热的杏仁茶。杏仁茶是她自己端来的。
伏寿放下《史记》。
八题了。
还四题。
陛下没起身。
他翻过绢·在第八个空白处写。
比阳已知。八题过矣,还四题。汝再断之。南阳南境十二县,朕一一题之。协。
写完。交亲卫。
明日辰时发宛城。
亲卫退下。
陛下取舆图。
宛城。邓县。穰县。新野。涅阳。育阳。棘阳。湖阳。比阳。
九处。
再往下。
比阳往南是舞阴。宛城往南再往南是平氏。宛城东南是博望。宛城再东南是复阳。
陛下手指从比阳落下。先按了一下博望。按完,停了一会儿,把手指挪开。再按了一下舞阴。按完,也挪开。再按了一下复阳。按完,也挪开。
最后按到平氏。
按完,没再动。
伏寿看着。
伏寿今夜说了一句多话。
陛下。
平氏昨夜按过。
今夜又按。
陛下不答。陛下只是把手指仍按在平氏上。
伏寿慢慢把杏仁茶推过去。
喝一口。
陛下终于把手指从平氏上抬起。抬起时,手指在平氏那里停了半息。半息之后,落到杏仁茶的碗沿上。
陛下喝了一口。
杏仁茶还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