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征骁把镜片递回去,伸手够桌上那张复写纸。
纸在他兜里塞了一路,跟两团废报纸挤了半天,早皱成一团,四角卷起,蓝面蹭满手印。
“这玩意儿还能看?”
“能。”
沈初音推开菠萝包,把复写纸移到桌子中间,手掌贴着背面的白痕摸过去。
褶子太多,字母断成一截一截,镜片架上去,十个里头只能认出两三个。
她起身拎来暖壶,朝脸盆倒了半盆开水,又把毛巾丢进去,捞出来拧了两圈。
右手使不上力,毛巾还滴着水。
陆征骁接过去,两手一绞,热水哗啦啦落回盆里。
“烫,垫块布。”
“垫着呢。”
她铺开一张白纸,把复写纸放上去,上头又盖一张,热毛巾叠成方块,隔着纸一寸寸按。
按一下,抬手,等潮气散开,再挪半寸。
毛巾凉了便丢回盆里烫,陆征骁蹲在旁边专管拧水。
拧到第六回,盆里的水凉了,他拿起暖壶晃了晃,空的。
陆征骁下楼找茶餐厅伙计讨开水,伙计以为他要泡茶,硬往他手里塞了一小包茶叶。
茶叶放在床头。
谁都顾不上喝。
快到半夜,复写纸总算平整了些,浅浅的褶印还横在上头,断开的字母倒是接了起来。
沈初音把台灯挪斜,灯罩上的焦洞转去对着墙,灯光贴着桌面扫过纸张。
白痕凸起处亮些,凹处暗些,歪斜的字母总算露出原样。
她夹起镜片,顺着第一行挪动。
“personnel,人员。”
陆征骁靠近她肩后,眯眼瞧了半天。
“英文我只认字母,连成一串就抓瞎。”
“认字母就行,帮我数格子。”
镜片一路往下,同一张复写纸打过几回字,新字叠着旧字,还有几行斜出去半格。
沈初音挑出痕迹较完整的几行,一个词一个词抠,认出一个便往白纸记一个。
陆征骁拿铅笔头点着行数,点错一回,手背挨了她一下。
半张纸写满,沈初音放下铅笔,把译出的几行念给他听。
“四厂人员名单,汇款五千,收款人陈,图纸复印件随附。”
陆征骁扶着椅背,手指敲了两下。
“就是邝启明拍在饭桌上的一沓。”
“日期在底下。”
沈初音把镜片移到末行,月份用了英文缩写,日子是两位数,打字机上的7缺了半截横。
她盯着日期看了片刻。
测试中心盖红章的日子,她记的牢,外置风机拆下来还烫手,刘铁柱抱着工具箱睡在吉普后座。
复写纸上的日期,晚了一天。
“红章盖完第二天,人家就把单子打好了。”
“老莫讲,威尔逊三天前才安排伪证。”
“老莫截到的是电报,电报发的晚,东西早备好了。”
隔壁房门开了,何守义趿着鞋走进来,眼泡肿着,手里还拎着牙缸子。
“我瞅你们屋里一宿亮灯,忙啥呢?”
沈初音把那半张纸推过去。
何守义看了两遍,牙缸子搁上桌,两只手来回蹭着裤腿。
“这下行了,带着这一张回去就能交差,陈向东那小伙子也该放出来了。”
“交不了。”
“字都挖出来了,咋还交不了?”
“这张纸只能证明,有人用永昌行的打字机敲过这几行,谁敲的,谁叫他敲的,纸上一个名字都没留。”
沈初音点了点歪斜的字母。
“邝启明看完只要回一句,香江的打字机,内地特务照样摸的着,咱就得干瞪眼。”
何守义张着嘴,手上停了一会儿,很快又蹭起裤腿。
“那还缺啥?”
“缺个敢按手印的人。”
她把复写纸夹进两张白纸,对齐四角,装进何守义的采购单夹子,又将夹子塞入大衣内兜。
天亮以后,楼下茶餐厅开了早市。
三个人挑了靠墙的卡座,伙计拎铜壶冲好奶茶,转身又端来一碟叉烧。
碟子落在沈初音手边,伙计冲她挤挤眼,用粤语嘀咕一句。
何守义低头喝奶茶,一口呛进喉咙,捂着嘴咳了半天。
“他讲啥?”
“他讲,靓女,送你的。”
叉烧切的厚,外圈焦红,蜜汁顺着碟边往下流。
陆征骁伸手把碟子推回伙计跟前。
“我媳妇吃不惯甜的。”
伙计听不懂,愣了一下,又把碟子推回来。
陆征骁没再推让,筷子伸过去夹起两片塞进嘴里,嚼完又夹两片,一碟叉烧很快见底。
伙计看看空碟子,抓抓后脑勺走了。
沈初音端起奶茶,杯沿贴着唇,眼里全是笑。
“陆团长,你刚讲我吃不惯甜的。”
“你手上有伤,得忌口。”
“大夫讲的是忌辣。”
“甜的吃多了也上火。”
“那你吃了就不上火?”
“我扛箱子,费力气。”
何守义把脸埋进奶茶杯里,肩膀抖个没完。
沈初音搁下杯子,瞥了陆征骁一眼。
“连叉烧的醋都吃,你这团长当的。”
陆征骁抽出纸巾擦嘴,耳根红了一截,眼睛扫过茶餐厅门口,硬是没接这句话。
同一早上,永昌行刚卸下门板。
伙计翻着收据本对单子,翻到昨天华润开的那张,发现底下少了一层。
“老板,嗰张收据嘅复写底冇咗。”
卢永昌趴在柜台喝凉茶,连眼皮都懒得抬。
“冇咗就冇咗。”
“我记得打完扔篓里了,今早倒篓,翻唔到。”
卢永昌放下凉茶碗,捻着牙签想了一阵,鼻子里哼了一声。
“大陆佬拿张复写纸能顶啥用,当擦鞋纸都嫌薄。”
话讲的轻巧,凉茶又喝两口,他还是招手叫来瘦伙计,塞过去几张钞票,又从抽屉摸出一台旧相机。
“跟住华润嗰架面包车,睇下佢哋住边度,同咩人见面。”
当天,何守义领着采购团跑了两家正经铺子,买下两台示波器,收据开的一项不缺。
回旅馆路上,他透过后视镜瞅了好几回。
“后头那辆自行车,打鸭寮街口就跟着。”
陆征骁靠着椅背,头都没回。
“让他跟。”
“他回去报信,咱住哪可就全露了。”
“住处早露了,华润订的房,人家打个电话就能问出来。”
夜里十一点,楼下茶餐厅收档,卷帘门拉到一半,伙计还在里头刷锅。
沈初音掀起窗帘一角,对面骑楼底下蹲着个人,自行车靠着柱子,人藏在车座后抽烟。
烟头亮一下,暗一下。
两点,人还在。
四点,人照旧守着。
天快亮时,陆征骁披上中山装下楼,绕开正门,拐去了后厨小门。
沈初音守在窗边数数。
数到一百出头,骑楼底下的人影不见了,烟头落在地上,自行车也没了影。
过了一刻钟,陆征骁推门进屋,抬手拍掉袖口的一片菜叶。
“人呢?”
“塞垃圾桶旁边了,车也塞进去了,他自己扒拉半天还出不来。”
“你动手了?”
“拎了一下,他自己吓的,裤子湿了半边。”
陆征骁从兜里摸出一张照片,扔到桌上。
相片冲的毛糙,只拍到一个人的背影,宽肩膀,灰中山装短了一截裤腿,肩上扛着纸箱,正跨出永昌行铺门。
“兜里只有这一张,相机留给他了,胶卷我抽了。”
沈初音拿起照片翻过来,背面空着,一个字都没写。
“拍你,没拍我。”
“他们盯的是扛箱子的。”
“盯扛箱子的,说明碰倒纸篓那一下,有人琢磨过味儿了。”
陆征骁把照片收回兜里,坐到床沿,脚上的鞋都懒得脱。
“卢胖子那副德行,想不到这一层。”
“他想不到,他背后的人想的到。”
又过一天,何守义去华润交了两台示波器的单子。
沈初音再没提永昌行半个字,只把自己关在房里,拿铅笔将复写纸上的残文抄了三份。
晚上九点多,楼道坏了一只灯泡,木楼梯咯吱响了几下,很快停住。
陆征骁起身走到门旁,侧耳听着外头的动静。
门缝底下钻进一张对折的纸,纸角沾着一点油。
他拉开房门,楼道黑漆漆的,楼梯口连半个人影都瞧不见。
沈初音弯腰捡起纸,打开一看。
纸从进货本上撕下,背面印着红格子,正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笔画歪歪扭扭,横竖全打着晃。
想要证据,明晚十点,油麻地果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