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初音把纸条凑到台灯底下,纸背的红格歪歪扭扭,油点洇开指甲盖大一片。
她凑近闻了闻,有股花生油味。
陆征骁关门插好门闩,又拖过椅子顶住门把。
“写字的人手抖。”
“手上带伤,或是换左手写,怕人认出笔迹。”
沈初音折起纸条,夹进采购单夹子,紧挨着那张复写纸。
“果栏在哪儿,明早问何经理。”
两人轮换着睡了一宿,陆征骁靠门坐着,沈初音穿着衣裳躺上那张补过的床单,楼下卷帘门咣当响了两回,收档伙计才关完铺面。
第二天一早,何守义拿着纸条看了半天,抬头时咽了口唾沫。
“油麻地果栏,白天卖水果,夜里卸货,好几个字头都抢那块地盘,差人入夜都绕着走。”
早饭顾不上吃,他开车赶回华润,给京城摇了一通电话。
晌午人赶回来,进门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半杯,公文包抱上膝盖,喘了几口才开口。
“莫处长托人回话,香江境内不许动枪,真出了事,华润兜不住。他让我照原话讲,一个字都别改。”
陆征骁坐上床沿解下皮带,铜扣贴着窗台水泥棱来回蹭,磨一阵拇指试试边口,低头接着磨。
何守义瞅着那块皮带扣,嘴唇动了两回。
“陆同志,枪不动,你打算动啥?”
“不动枪,有手就够了。”
沈初音把复写纸和译出的半张残文锁进箱子夹层,钥匙递给何守义。
“十点我们进去,十一点还没出来,你开车回华润,照老规矩摇电话。”
“车停哪儿?”
“果栏正门街口,发动机开着。”
夜里九点半,面包车停到窝打老道边上。
果栏摆着两排铁皮棚,大卡车倒进巷口,车尾板刚放下,光膀子的搬运工便扛起整箱水果,踩着黏糊糊的路面跑。
满地都是烂橙子,鞋底抬一下粘一下,发酵后的酸甜味直钻鼻子。
一个老头推着木车收烂果子,用铁锹往车斗里铲,一铲一口唾沫。
陆征骁走在前头,顺手抄起墙边一根扁担,竹身磨得油亮,两端箍着铁皮。
“人家吃饭的家伙。”
“借一宿明早还。”
抬腕看表,九点五十二。
十点整,一垛香蕉箱后钻出个人。
头发剪到耳根,脸瘦了一圈,两块颧骨支了出来,灰呢大衣换成蓝布褂子,右肩照旧比左肩矮半寸。
林雨薇头一眼便盯上沈初音的右手。
“沈总工,手还没好利索。”
“你倒记得。”
“那天开会,我数过你绷带缠了几圈。”
陆征骁挪开半步,用身子堵严香蕉箱与过道间的空隙。
林雨薇开门见山。
“威尔逊派人找了我半年,真叫他找着,我就得被丢进海里。”
“为啥?”
“北上那趟差事办砸了,他怕我落进你们手里,把中转站供出来。”
她瞟了一眼过道深处,手依旧藏在褂子里。
“联络断了,钱跟着断了,他还在香江悬了赏,道上谁把我交过去,给五千港币。”
油布包从褂子底下露出来,她没递,只拿手护着。
“永昌行的发报底稿,我手里有半本,我拿它换一条回大陆的路,还得换个保命身份。”
沈初音看着油布包,手揣在衣兜里,纹丝没动。
“路条我给不了,身份同样给不了。”
林雨薇护着油布包的手收紧了。
“我能给你一条活路。跟我过罗湖,自己走进边防站,把事情交代干净,能交代多少算多少。走或留,你自己挑。”
“我要交了底稿,你们转头关我一辈子,我图啥?”
“图你关着还能喘气。”
话刚落,过道两头的灯下各晃出两道人影。
四个搬运工光着膀子,手里全拎着卸货铁钩,钩尖磨的锃亮。
打头那人叼着烟冲林雨薇抬了抬下巴,嘴里甩出一句粤语。
林雨薇白着脸,往香蕉箱边退了半步。
“奔我来的,领赏钱。”
陆征骁横起扁担。
左头那人扑上来,铁钩直奔他脖颈抡下。
陆征骁挑起扁担,正磕中对方手腕。铁钩当啷落地,他回手一扫对方腿弯,那人两腿一软,跪进烂橙子堆里。
第二个从侧面抡来钩子,陆征骁侧身躲开,用扁担一头杵中他胸口。那人仰头摔出去,后脑撞上香蕉箱。半垛箱子塌下来,把他埋在底下,压得直哼哼。
三下。
两个倒了。
第三人的铁钩从背后探来,勾住陆征骁袖子使劲一扯,灰中山装从胳膊肘破开一道长口子,线头乱糟糟挂下来。
陆征骁拧过胳膊,扯住铁钩借力一甩,连钩带人全砸去了墙根。
剩下两个抢着扑上来。
沈初音背后就是装卸台,台阶顶端摞着一箱刚卸车的橙子。
右手使不上力,她拿左肩抵住木箱,两脚蹬地,往前一顶。箱子翻下台阶,箱板落地摔散,橙子哗啦啦滚满过道。
冲头里的汉子一脚踏上橙子,鞋底打滑,身子仰倒,铁钩脱手飞了出去。后头的人又让他撞个正着。
两人滚成一团,胳膊腿乱扑腾,橙子越踩越烂,爬了两回都没爬起来。
陆征骁用扁担挑起地上的两把铁钩,甩上棚顶。
林雨薇贴着香蕉箱站着,张着嘴,看了看地上的人,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在报告里写过,你手上有真功夫,上头的人谁都不信。”
“你信吗?”
“信一半。”
她瞅瞅满地打滚的人,又看向陆征骁。
“眼下多信一点。”
“跑。”
陆征骁扔下扁担,抓住林雨薇胳膊就走,沈初音跟上,两人护着她钻出果栏后门。
正门已有人大喊,几个光膀子的汉子直冲此处赶,手电光乱七八糟扫过铁皮棚顶。
后巷通着大马路,末班电车恰好进站,叮叮响了两声。
陆征骁把两个女人送上车,自己守在后头。等人全上去,他伸手扒住扶杆,抬腿跳上踏板。
两个追兵冲出后巷,站上马路牙子骂了几句,电车早已驶远。
车内只剩几个打瞌睡的夜班工人,售票员瞥见陆征骁破开的袖子,扭过脸打了个哈欠,连票都懒得催。
三个人挤进末排。
陆征骁袖口下的胳膊划破了一道口子,正往外冒血珠。他拿手掌抹去血,顺手蹭在裤腿上。
“回去拿针线缝。”
“妈给你放的半寸,算是白放了。”
林雨薇喘匀那口气,掏出油布包,塞进沈初音大衣兜里。
“半本,另半本锁在永昌行二楼保险柜里,钥匙就挂在卢永昌身上。”
沈初音隔着衣料按住油布包,连包角都没掀。
“想保住命,光交这半本底稿还不够。”
“我清楚。”
林雨薇转脸看着车窗,玻璃蒙满水汽,外头的霓虹招牌一块接一块退远。
电车拐过街角,车厢晃了一下。她扶住前排椅背,过了半晌才补上一句。
“卢永昌每月初一都去汇丰存钱,存折背面记着大陆内线的代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