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傍晚,方正刚的车停在镇卫生院门口。
他没开警笛,只带了两个便衣。推开一楼挂号处的玻璃门时,钱德旺正蹲在药房柜台后面往蛇皮袋里塞东西——成捆的现金、几本皱巴巴的账本、一盒没拆封的抗生素,还有一双备用的皮鞋。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方正刚的脸,他手一抖,蛇皮袋倒在地上,硬币滚了一地,有几枚一直滚到方正刚的鞋尖前才打着转倒下。
“钱德旺,涉嫌行贿、投毒、伪造医疗证据,这是逮捕令。”方正刚把那张纸拍在柜台上。铐子咔哒一声锁上钱德旺的手腕,动作干净利落,像是在铐一条在砧板上扑腾了太久终于被摁住的鱼。
钱德旺被从卫生院正门带出来的时候,整条老街都看见了。包子铺老孙把蒸笼盖掉在地上,杂货店老板娘牙刷还插在嘴里就跑了出来,修车的老杨头把扳手往车筐里一扔,站起来摘掉老花镜使劲揉了揉眼。没人说话,只听见手铐上的金属链子随着钱德旺踉跄的步子叮叮当当地响。他脚上还穿着卫生院的白大褂,左胸口袋上印着“钱德旺院长”五个红字,被夕阳一照,像个刺眼的笑话。
陈根站在青囊诊所门口,看着钱德旺被塞进警车后座。钱德旺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和陈根的目光撞在一起。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方正刚按着头顶推进了车门。
“跟我去县局。”方正刚对陈根招了招手,“他已经开始撂了。”
县局审讯室的灯光惨白,照得墙上“坦白从宽”四个红字像是浮在半空中。陈根站在单面玻璃后面,透过玻璃看着坐在铁椅子上的钱德旺。才几个时辰,这个曾经在镇上横着走的卫生院院长像被抽干了水的鱼,眼袋肿得发亮,嘴角起了两个燎泡,手上铐子碰一下桌沿他就哆嗦一下。
方正刚把李月娥从卫生院办公室翻出的那本黑色账本往桌上一拍,钱德旺整个人就瘫了。
“账本上每一笔都记着。你和廖国栋从三年前开始走账,每月固定一笔‘咨询费’,你出钱他出公章——药品采购、项目审批、医保报销,哪一样不是廖国栋替你开的后门?”方正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冷得能结冰。
钱德旺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四个字:“我记不清了。”
方正刚不紧不慢地翻到账本最后一页,把那一行用铅笔标注过的小字推到他眼皮底下:“那这个你记得清吗——‘廖主任已通知省城来人’。省城来的是谁?鬼手罗?”
钱德旺看见那行字的时候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他想伸手去捂账本,手铐撞在桌沿上发出刺耳的金属尖响,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最后一根骨头,瘫在铁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说——我都说。”
他全撂了。从鬼手罗的来历到巴豆霜的下药时间,从廖国栋的保护伞角色到钱德兴在县城遥控指挥的内幕,一桩一件像是开了闸的洪水,停都停不下来。方正刚的笔在笔录纸上刷刷地走,写到一半忽然停住。
“当年陈根父母的案子,你参与了没有?”
钱德旺的嘴唇开始剧烈地哆嗦。他抬头看了一眼单面玻璃——他知道陈根一定站在那后面——然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样软下去。
“参与了。毒是我配的。你爹不是不肯转让地皮——你爹手里有一本祖传的医书,慕容家的人一直在找。是慕容家指使我哥去拿书,我哥让我去配药。但我对天发誓,我只是递了药,我没动手!你爹妈死的时候我不在场!”
“指使钱德兴的慕容家人是谁?”方正刚的笔尖点在笔录纸上,压出一个深坑。
“我没见过。”钱德旺摇头,铐子在桌上磕得当当响,“我只听我哥提过一次——那人四十来岁,眉梢有道疤。有一次我哥喝高了,叫那人‘慕容二爷’。”
陈根的手在身侧慢慢收紧,指节泛白。柳如烟站在他旁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指很凉,但力道很稳,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在。
“慕容二爷。”陈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柳如烟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指在他腕上收紧了一下。她见过那个人。在省城柳家被灭门那晚,她躲在衣柜里透过门缝看见的那个抽着烟、笑着看她爹被拖出去的人——“慕容二爷”这个称呼,和钱德旺嘴里吐出来的一模一样。
方正刚合上笔录站起来时,钱德旺忽然从铁椅子上弹起来,手铐砸在桌面上,脸涨得通红:“方队长!你不能把我一个人关在这儿——他、他会杀我灭口的!你一定得派人守着!”
方正刚转过身:“谁要杀你灭口?”
钱德旺嘴唇剧烈地哆嗦,挤出一个字。
“罗——”
话没说完。他整个人突然僵住了,眼珠子往外突,嘴巴大张着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然后他直挺挺地倒下去,后脑勺砸在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方正刚冲上去翻开他的眼皮,又摸了他的颈动脉,朝外面吼了一声“叫救护车”。但一切都太快了。钱德旺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就彻底不动了,嘴角渗出一丝黑血,瞳孔涣散成两个空洞的灰点。
审讯室的日光灯管忽闪了一下,像是电压不稳。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救护车的鸣笛声,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地听不真切。
法医来了,初步鉴定结果是突发心梗。方正刚把人送走之后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复印件递到陈根面前。不是法医报告——是一份拘留室内部监控的截图。
画面里,走廊尽头一个人影在灯灭之前的一瞬闪进了钱德旺所在的那条通道。身形模糊得像一团墨渍,但轮廓隐约可辨:瘦高、长衫、站姿笔挺。方正刚把截图翻过来,背面写着他手写的初步调查报告——嫌疑人特征、进入时间、逃离路线。最后一行写的是:可能与省城慕容家有关。
“拘留室的灯灭了一分钟。”方正刚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备用电源恢复之后,钱德旺已经没了。现场没有外伤痕迹,法医说心梗。但我跟你说实话——真正死因是被高手以内力震断心脉。能做到这种事的人,功力不在你之下。”
陈根把那张内部监控的截图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折好,放进口袋里。
“钱德旺死了,廖国栋这条线就断了直接行贿的证据——但账本还在,间接证据链还能撑一阵。钱德兴还在别墅里喝着茶,韩彪还在副局长办公室里坐着。真正的大鱼——那个眉梢有疤的人——还安安稳稳地待在省城。”
他把证物袋放在桌上。里面装着一张从钱德旺卫生院办公桌暗格里搜出来的泛黄纸条,写了几个潦草却力道极重的字:“事成之后,余款二十万,地皮归你,经书归我。慕容。”
“这条子钱德旺藏了十几年,是当年那人写给他和钱德兴的指令。”陈根站起身来,“从镇上到省城,从钱德旺到慕容二爷,这条线我早晚要走到底。”
方正刚从办公桌底下拎出钱德旺的蛇皮袋,把里面的东西一一码在桌上:成捆的现金、几个U盘、一本破旧的笔记本。他把笔记本翻开,中间夹着一张皱巴巴的名片——市卫生局,廖国栋。名片的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每月一号,老地方。
“廖国栋这条线我来跟。”方正刚把名片装进证物袋,“县城这边——韩彪的位子坐不稳了。钱德旺一死,他第一个急着撇清关系。我已经让经侦的同事调了他和钱德兴的通话记录,最快明早就能拿到。”
陈根走出审讯室时天已经黑透了。柳如烟站在走廊尽头等他,走廊灯光把她清瘦的影子拉得极长。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杯口已经没有热气了——不知道等了多久。她把茶递进他手里,什么也没问。
两个人并肩走出县局大门,月光在台阶上铺成一片冷白。背后的审讯室灯光还亮着,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漏出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道平行的细线。远处传来救护车关门的闷响,然后是引擎发动、轮胎碾过碎石的沙沙声。钱德旺的遗体被抬走了,留在审讯室地板上的只有一小滩还没干透的黑血,在日光灯下泛着暗暗的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