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兰的车停在青囊诊所门口，发动机没熄，尾灯在夜色里一明一暗地闪着。陈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时，她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一张放大的照片——巷口修鞋摊，鸭舌帽，拉长的天线，帽檐下面一张颧骨高耸、嘴角带刀疤的脸。
“这人从我出银行就跟上了。”她把手机递给他，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我绕了两条街，他还在。后来我故意在菜市场门口停了十分钟，他就蹲在对面公交站台上，假装看报纸。修鞋的看报纸——连装都懒得装像一点。”
陈根放大照片看了片刻，把手机还给她：“不是修鞋的。千层底布鞋，荣宝斋的手工货。省城老字号，一双鞋顶修鞋摊一个月的收入。是罗七的人。”
“你已经被盯上了。”沈若兰挂挡踩油门，车子从老街拐上通往县城方向的省道，“钱德兴发了话要请你吃饭，你不去就是心虚；你去了，翠屏山庄里里外外全是他的人，你觉得他会跟你好好吃饭？”
陈根没有接话，转头看着车窗外。省道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把车厢照得一明一暗。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钱德旺死了。”
沈若兰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骤然收紧。她没问怎么死的，只是把油门踩得更深了些，车子在夜色里疾驰出去。
沈若兰在县城给陈根安排的房子在滨河路中段一栋老式居民楼的顶层。六楼，两室一厅，家具不多但干净利落，窗台上摆着一盆长势很好的绿萝。最难能可贵的是这栋楼只有一个楼梯口，楼梯口正对着路边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坐在客厅窗边就能看见整条街的人来人往。
“这房子是我从表姐手里租的，登记的是一个去世十多年的老人的名，钱德兴查不到。”沈若兰把钥匙放在玄关鞋柜上，开了灯。灯光是暖黄色的，把不大的客厅照出一种让人意外的温馨感。
陈根站在窗前往下看了看。老槐树下那个瘦高的身影没有跟来，但来时的路上他至少注意到两辆尾巴。另一辆是黑色商务车，另一辆是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跟到滨河路口就拐走了。
“卫生间热水器烧好了。”沈若兰换下高跟鞋，踢掉拖鞋，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解开盘了一整天的头发。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也遮住了她一直端着的那个“沈总”的壳子。“你先洗，衣服扔洗衣机里。我去把厨房窗户关上，这边的夜风有点冲。”
等陈根从浴室出来时，沈若兰正在收拾屋子。她把叠好的干净衣服放在床头柜上，又把那盆绿萝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叶子能更好地被窗外的月光照着。她的动作很轻很细致，像是在照顾一个病了许久刚刚出院的家人。
陈根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头发还没干透，水珠顺着他耳后往下滑。她听见动静转过头，两人眼神撞在一起，她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把手里一件叠好的白t恤放在床沿。
“这件你上次落在诊所的，我洗了。还有一个消息带给你——钱德兴明天的饭局是真摆，罗七也会到。我的人查到了今天下午翠屏山庄厨房的采买单，冷库备的全是凉拌脆皮鸡、芥末虾球、冰镇鲍鱼这几道凉菜，没有一道是热菜。按规矩开这种席面说明——”她顿了顿，脸色在灯下显得比平时更白，“他在用鸿门宴的‘冷席’规矩迎你。不管你动不动筷子，这顿饭从一开始就没想让你好好吃。”
“他怕了。”陈根接过t恤套上头，“敢在镇上接连折掉鬼手罗的局、断掉钱德旺这根指头，让他没法跟上面交代，他现在请这顿饭不是为了叙旧——是想当面掂我的分量。”
“吃饭前你要先知道一件事：翠屏山庄后厨帮厨的有个是我们沈氏药业之前的人，现在混在后厨洗碗打杂。明天如果有事，这个号码能直接拨进厨房后门。”
沈若兰把写有号码的纸条放在床头柜上，回身走到浴室门边倚着门框，声音放得很轻：“方正刚下午发的消息你也给我看了。他说韩彪那个位置坐不稳了，钱德旺死之后韩彪接到的第一个电话就是从省城打来的，通话时长一分多钟就挂了，然后韩彪就在办公室摔水杯。一个人把茶泼到墙上，你说他怕的到底是你查他，还是他上头那位怕你查下去？”
陈根靠在窗边看着夜色笼罩的街道，良久才开口：“都一样。韩彪也好，廖国栋也好，包括逃走的罗七和他身后那个‘师兄’——这些人并不是铁板一块。只要断了他们互相打掩护的那条线，钱德兴就成了砧板上的死棋。”
他转过身来。
沈若兰已经走进浴室。热水重新被拧开了，但只响了一会儿就关了。她披着一件宽大的浴袍走出来，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头发还在往下滴水，热气从她肩膀上升起来，在暖黄灯光里袅袅地散开。
她没有看陈根，径直走到床边坐下，背靠着床头板，拿起床头柜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按了三下才点着，火光照亮了她脸上罕见的疲惫。
“你刚才说钱德旺死在审讯室里——凶手是高手中的高手，站在走廊里就能以内力震断心脉。”她吐出一口烟，声音透过烟雾传过来，有点发闷，“你觉得那个人现在会在哪儿？”
陈根没有回答。他在她身旁坐下，把她指尖的烟轻轻拿走，在烟灰缸里摁灭了。
陈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很凉，指节微微发颤。
“钱德兴摆冷席请你，罗七坐在席上等你，你真的要去？”
陈根没有说话。他只是把她的手翻过来，手心贴在自己掌心里，五指慢慢收拢。这个动作他做过很多次——对张翠花做过，对李月娥做过，对赵雪儿做过，对柳如烟也做过。每一次的意思都一样：我不走。
沈若兰低头看着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把他从床沿拉起来，推进浴室，让他坐下。她拧开热水龙头，热气很快弥漫了小半个浴室空间，镜子上的雾气越来越浓。
她把浴袍的袖子挽到手肘以上，拿莲蓬头把他还没干透的头发重新淋湿，指尖穿过他发根轻轻搓洗，指腹贴着头皮揉出的响声细密而温柔。陈根伸手去接莲蓬头，被她一巴掌打在手背上——力道很轻，但语气不容商量：“坐好。”
她把莲蓬头放回去，从洗手台上拿起一管沐浴露挤了点在掌心搓出了细细的泡沫，抹在他后背。她的手心贴着他肩胛骨的轮廓慢慢滑下去，路过他脊沟里那几道练功留下的旧伤疤时停了一下，拇指沿着最长的一道疤从头划到尾。
“这道伤是上次夜探钱德兴别墅留下的。这道是你从鬼手罗的隔膜针阵里强推毒血时经络反噬留下的。这道我没见过——新添的对吧？”
陈根没有回答。他捉住她停在自己后背上的那只手想拉回来，可她顺势把他的手按在膝盖上，整个人跨进浴缸里，半蹲下来，被热气蒸得雾蒙蒙的眼睛和他平齐。她浴袍的下摆浸在热水里湿了一片，贴在腿上也没在意，只是把他额前湿发拨到一边，用掌心去捂他肩头绷得死紧的几块肌肉。
热水的蒸汽把狭小的浴室灌得湿热而温暖。陈根伸手解开她松松垮垮的腰带，那件宽大的浴袍滑进浴缸水里，她整个人在氤氲水汽中袒露出精致的锁骨和圆润的肩头。他的手从她耳后插入她还在滴水的长发中，指腹沿着她的脖颈慢慢滑下。
“你问我那个人现在会在哪儿，”他的声音被水蒸气揉得低沉而沙哑，“他在等我。但我现在不想说他。”
沈若兰没有再问。她往前靠在陈根肩窝上时，发梢的水滴在两人交叠的衣物间洇开，热雾里只剩他带着药皂清苦气味的呼吸。她在花洒的水帘中仰头回应他的吻，指尖沿着他后背的肌理向上游移。
水花四溅中，陈根将她转过去，让她双手撑在贴着瓷砖的墙上。她的后背贴上他胸膛，肩胛骨微微凸起，他的吻沿着她湿淋淋的脊椎一路往下。她咬着下唇，压抑的喘息被水声盖住大半。他的手指在她腰间的位置轻轻揉按，她终于没忍住，闷哼出声，完全释放自己。
两个人纠缠着倒进浴缸里，水面剧烈晃动，溢出大片水花。她都发出声急促的低吟。水汽和喘息混在一起，沈若兰一遍遍叫他的名字，声音从压抑到失控。最后那一刻，她死死搂紧他的脖子，整个人靠在他身上，像一只终于找到港湾的船，她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大口喘气。
水渐渐凉了。陈根拿浴巾把她裹好，把她抱到床上。沈若兰靠在床头，拿浴巾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头发，看着陈根从浴室地上捡起那件打湿的浴袍拧了一把晾在暖气片上。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这间屋子他一直住着。
“水里的感觉真好。”她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她第一次在陈根面前暴露了最满足的表情，“我们还可以尝试在更多不同的地方。”
陈根把浴巾从她手里拿过来，替她把发梢的水拧干，然后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嘴唇贴着她的皮肤多停了那么一瞬。他低声说出的话像是一次起誓。
“听你的——你喜欢就好。”
她闭上眼睛，把脸贴在他掌心里蹭了一下。窗外夜色已经沉到了最深处，月亮给窗台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边，只有风偶然穿过滨河路时把老式窗框吹得咯吱咯吱轻响。省城、慕容家、罗七、冷席——一切都还在，但至少今夜她不用一个人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