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骆山河与赵立春这两尊大佛的突然介入,原本该草草收场的表彰大会硬生生又延长了一个多小时。
会议规格是上去了,变成了省委最高级别的现场办公会,但作为原定主持人的梁群峰,此刻却觉得这一个小时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他坐在主席台的最边缘,像个局外人一样,听着赵立春和骆山河谈笑风生,看着祁同伟在众星捧月下风光无限。
这简直就是公开处刑。
如果早知道今天会演变成这样一场名为“表彰”、实为“打脸”的闹剧,梁群峰就算装病住院,也绝不会踏进这礼堂半步。
好不容易熬到散会,梁群峰阴沉着脸回到办公室,狠狠地将手中的茶杯摔在了地上。
“啪!”
瓷片四溅,正如他此刻碎了一地的威信。
他梁群峰是什么人?汉东省政法委书记,手握公检法大权,在汉东这块地界上,谁见了他不得毕恭毕敬?可今天,一个乳臭未干的祁同伟,竟然敢当着全省干警的面,踩着他的脸往上爬!
简直是奇耻大辱!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人一把推开。
敢不敲门就闯进来的,全省只有一个人。
梁璐踩着高跟鞋,一脸急切地冲了进来,根本没注意到地上的狼藉和父亲那张黑如锅底的脸。
“爸!情况怎么样了?”
梁璐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连珠炮似的发问:“那个祁同伟是不是已经灰溜溜地下台了?你有没有跟下面的人打好招呼,把他发配回那个穷乡僻壤去?我要让他跪下来求我!”
看着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只知道争风吃醋的女儿,梁群峰积压在胸口的怒火瞬间找到了宣泄口。
“你还有脸问?!”
梁群峰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笔筒都跳了起来。
“你知不知道今天因为你的愚蠢,我遭遇了什么?!”
梁群峰指着梁璐的鼻子,手指气得发抖:“如果不是你自作聪明,私下里让小李去改祁同伟的功劳簿,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如果没有那个把柄,我完全可以顺水推舟给他报个一等功,那样的话,我就能和骆山河站在一条线上!”
“你知道骆山河意味着什么吗?那是通天的梯子!现在好了,因为你的短视,我成了打压功臣的反面典型,成了赵立春和骆山河联手立威的靶子!”
梁群峰越说越气。这不仅仅是丢脸的问题,这是政治失误!是为了一个男人,赔上了整个家族的政治资本!
他看着梁璐,眼神中第一次露出了深深的厌恶。
以前,因为她被那个老师搞大了肚子还被抛弃,梁群峰觉得亏欠她,所以百般溺爱。为了帮她出气,为了满足她的任性,他不惜动用手中的权力去打压祁同伟。
结果呢?
人家根本不在乎!反倒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为了那么一个男人,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哪里还有一点大家闺秀的体统!”
“爸!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梁璐被父亲吼懵了,委屈瞬间涌上心头,“当时我追求祁同伟,你不也是默许的吗?当初把他发配到岩台山,也是你签的字啊!现在出事了,你就全怪我?”
“你还敢顶嘴!”
梁群峰怒极攻心,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扬起手,狠狠一巴掌抽了过去。
“啪!”
这一声脆响,比刚才摔杯子的声音还要刺耳。
梁璐捂着脸,整个人都呆住了。从小到大,父亲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今天竟然为了祁同伟打了她?
“滚!”
梁群峰指着大门,咆哮道:“给我滚回家去闭门思过!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房门半步!以后再敢插手我的公事,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小李!把她给我轰出去!”
梁璐眼泪夺眶而出,难以置信地看着陌生的父亲,最后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哭喊着冲出了办公室。
一路上,她将油门踩到底,红色的跑车像发疯的野兽一样在街道上狂飙。
风吹干了眼泪,却吹不灭心中的恨意。
她不恨父亲的巴掌,也不恨自己的任性,她把所有的账都算在了那个男人头上。
“祁同伟……都是因为你!”
梁璐死死抓着方向盘,指甲深深嵌入皮套里,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你害我挨打,害我丢脸……你以为立了功就能翻身吗?做梦!我一定要让你生不如死!”
……
办公室内,赶走了梁璐,梁群峰颓然地坐在椅子上,大口喘着粗气。
怒火渐渐平息,理智重新占据了高地。
不管是因为女儿的私怨,还是为了自己的政治颜面,祁同伟这个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既然这小子不知死活,非要选东山市那个火坑,那就别怪他不客气。
东山,那可是他梁群峰起家的地方。虽然离开多年,但那里的盘根错节,依然深深打着梁家的烙印。
梁群峰从抽屉的最底层摸出一部私人手机,熟练地拨通了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喂,老领导,我是文泽啊,您有什么指示?”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恭敬且带着几分谄媚的声音。
“文泽啊。”梁群峰的声音恢复了以往的阴冷与沉稳,“过几天,有个叫祁同伟的一等功臣,会空降到你们东山去任职。”
“祁同伟?就是那个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缉毒英雄?”
“哼,什么英雄,不过是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投机分子罢了。”梁群峰冷笑一声,语气中透着森森寒意,“既然年轻人想去艰苦的地方锻炼,那你就替我好好‘招待招待’他。记住了,要让他深刻体会到,东山的水,有多深,有多凉。”
电话那头的蔡文泽瞬间领悟了“招待”二字的含义,立马心领神会地笑道:“明白了,老爷子。您放心,到了东山这一亩三分地,是龙他得盘着,是虎他得卧着。我会让他‘水土不服’的。”
挂断电话,梁群峰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祁同伟,游戏才刚刚开始。
……
与此同时,省委大院另一侧,陈家小院。
陈海风风火火地推开院门,连警服都没来得及换,就冲着正在院子里修剪盆栽的陈岩石喊道:
“爸!爸!大新闻!”
陈岩石手里拿着剪刀,正在专心致志地修剪一盆罗汉松,头都没抬:“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毛毛躁躁的,成何体统?天塌下来了?”
“不是天塌了,是祁同伟!”陈海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兴奋地说道,“你知道吗?祁同伟立大功了!这次省厅那个特大缉毒行动,卧底就是他!一等功啊爸!还是骆山河组长亲自颁的奖!”
听到“祁同伟”三个字,陈岩石手中的剪刀顿了一下,随后“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根原本不该剪的枝条。
他不悦地皱起眉头,放下剪刀,拍了拍手上的土:“一等功?哼,运气好吧。就他那个急功近利的性子,指不定是在里面怎么钻营投机呢。”
对于祁同伟,陈岩石有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偏见。在他看来,这个出身贫寒的学生虽然优秀,但心术不正,把个人前途看得比什么都重,远不如自家儿子单纯实在。
“爸,你怎么能这么说呢?那是拿命换来的!”陈海有些替老同学不平,“而且这次梁群峰想打压他,只给个三等功,结果被上面来的骆组长当场纠正了!那场面,你是没看见,太解气了!”
“还有啊,骆组长非常赏识同伟,在会上当众邀请他调去帝都工作呢!”
“你说什么?!”
原本还漫不经心的陈岩石,听到这句话,猛地转过身,脸色瞬间大变。
“调去帝都?谁允许的?!”
陈海被父亲的反应吓了一跳:“是……是骆山河组长提议的啊。不过同伟当场拒绝了,说要留在汉东去东山……”
“拒绝了?”陈岩石愣了一下,随即冷笑连连,“那是他在以退为进!这小子心机深沉得很!他这是在放长线钓大鱼!”
陈岩石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祁同伟要是去了帝都,那岂不是就能见到陈阳了?
不行!绝对不行!
当初为了拆散他们,梁群峰把他发配到岩台山,陈岩石虽然嘴上不说,心里是默许甚至支持的。因为他觉得祁同伟配不上自己的女儿,更不想让女儿跟一个毫无背景、只会钻营的凤凰男受苦。
如果祁同伟借着这次立功的机会翻身,甚至跑到帝都去纠缠陈阳,那他之前的“苦心”岂不是白费了?
“这个投机分子!想靠着这点功劳就往上爬,想去帝都找陈阳?门都没有!”
陈岩石一把扔下手中的喷壶,脸色铁青地就往屋里走。
“爸,你干嘛去啊?”陈海一头雾水。
“我去找赵立春!找组织!”陈岩石一边换鞋一边怒气冲冲地说道,“这种思想不纯洁、动机不单纯的干部,绝对不能让他去帝都!更不能让他这种风气带坏了队伍!”
看着父亲愤怒的背影,陈海张大了嘴巴,满脸的不解和无奈。
他不明白,明明祁同伟是立了大功的英雄,为什么在父亲眼里,就成了十恶不赦的罪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