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家属院,午后的阳光斑驳地洒在院子里,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子沉闷的压抑感。
“咔嚓”一声脆响,陈岩石手中的园艺剪毫不留情地截断了一根旁逸斜出的枝条。老头子面色沉郁,嘴里还念叨着那个名字:“祁同伟要是真敢动心思往北京跑,我看他这腿能不能迈得出去。别看我现在退了,但在骆山河那里,我这张老脸还能刷得进门。我是提着脑袋干革命过来的,这是资格,也是底气!”
在汉东这片地界上,陈岩石确实是个特殊的存在。即便是权倾一方的赵立春,面对这位动不动就摆老资格、甚至敢当面指着鼻子骂娘的老同志,也只能选择冷处理。赵立春那种人,平日里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唯独对陈岩石,那是打不得骂不得,顶多是在行政级别上搞搞小动作,卡着陈岩石的待遇不让升,把他当成一尊惹不起的泥菩萨供在那儿。
“爸!您先把剪刀放下,听我把话说完行不行?”陈海看着父亲那副又要去“替天行道”的架势,急得额头冒汗,连忙上前一步拦住。
“您别瞎操心了,祁同伟根本没答应去北京。”陈海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他拒绝了上面的调令,自己选了留下来,就在汉东。”
陈岩石手里的动作一顿,浑浊的眼睛眯了起来,狐疑地盯着儿子:“没去?他祁同伟那种削尖了脑袋想往上爬的人,能放过这种一步登天的机会?你小子没诓我?”
“我骗您干什么,这事儿委里都传遍了。”陈海苦着一张脸,忍不住发起了牢骚,“爸,您以后能不能少往那些领导办公室跑?您是爽快了,我不还是要在单位混吗?就因为您跟赵书记不对付,我在检察院的日子多难过您知道吗?你看我现在,也就是个反贪局综合科的科长,正科级!跟祁同伟那种拿命拼出来的功劳比不了,但在同龄人里,我这步子已经被您拖得够慢了。”
陈海心里是有怨气的。日后林华华坐的那个位置,现在就是他的天花板。赵立春虽不动陈岩石,但这股子无名火,多少还是烧到了陈海的前途上。
“混账话!我对你能有什么影响?要不是顶着我陈岩石儿子的名头,你以为你这么年轻能坐稳科长的位子?”陈岩石瞪了儿子一眼,虽然嘴硬,但心里其实也明白几分,便没再继续训斥,只是冷哼一声转回了话题,“算祁同伟这小子识相,还有点自知之明。”
他又剪了一刀叶子,漫不经心地问:“不去北京,那他去哪儿了?”
“听说是去东山了,一个县级市。”陈海回答。
“东山?”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陈岩石脑中的政治地图。他停下手中的活计,嘴角勾起一抹看透世事的冷笑:“这就对了。我就说这小子心机深沉,你们还不信。什么跟梁群峰没关系,那是骗鬼的!东山是什么地方?那是梁群峰仕途起家的大本营!这就是去拜码头的!”
陈岩石越说越觉得自己洞若观火,语气笃定:“陈海,你看着吧,祁同伟这步棋走得‘高明’啊。绕了一圈,他最后还是得乖乖当梁家的乘龙快婿。我看人,从来没走眼过,他的野心都写在脸上了。当初为了往上爬才追的陈阳,现在为了权势,去捧梁群峰的臭脚,也是意料之中。”
面对父亲这套先入为主的“阴谋论”,陈海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无力反驳。这老头子的固执是刻在骨头里的,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
陈海心里有些发堵,曾经他也真心看好姐姐和祁同伟这对才子佳人,可如今看来,现实的洪流早已将两人冲向了截然不同的彼岸。趁着父亲继续修剪花草的功夫,陈海悄悄溜出门,拨通了远在北京的电话,将祁同伟的近况告诉了姐姐陈阳。
……
另一边,关于祁同伟的任命书很快下达。
不是缉毒,而是刑侦。东山市公安局刑侦大队副大队长,这就是祁同伟的新身份。
拿着这份调令,祁同伟心如明镜。按理说他是缉毒英雄出身,去东山这个毒情复杂的地区,理应进入禁毒大队。把他扔到刑侦口,还只是个副职,这背后的水深得很。
东山的情况他早有耳闻,那里不仅是塔寨这种宗族势力的盘踞地,更是各方利益交织的修罗场。现任东山市经侦大队的大队长叫陈光荣,是东山市市长陈文泽的亲弟弟。这一去,还没进门,半个身子就已经陷进了别人布好的局里,这摆明了是要架空他,甚至是要把他当枪使。
唯一的变数是李维民。这位祁同伟的老领导、老搭档,此次也以省厅禁毒局副局长的身份南下,担任东山禁毒工作组组长。虽然两人同路不同行,李维民已经先行一步,而祁同伟因为档案还在那个偏远的乡镇司法所流转,耽搁了行程。
就在祁同伟简单的行囊收拾妥当,准备踏上前往东山的吉普车时,他那个刚买不久、平时几乎不响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是一个来自北京的陌生号码。
接通后,听筒里传来了那个曾经无比熟悉、如今却显得有些陌生的声音。
“同伟,这么久了,你连个电话都不舍得给我打吗?”
陈阳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娇嗔和责备,仿佛他们之间并没有隔着那段残酷的分配时光,也没有隔着阶层与命运的鸿沟。
祁同伟握着手机,嘴角扯出一丝自嘲的弧度。陈阳去了北京后就换了号码,而他祁同伟那时候穷得叮当响,只有司法所那一台落满灰尘的座机。直到后来去京州参加集训,他才有了这台手机。他连她的新号码都不知道,何谈打电话?
也不知道是谁把他的号码给了陈阳,或许是陈海吧。
见祁同伟沉默不语,电话那头的陈阳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语气软了一些,试探着问道:“听陈海说,你有机会调来北京?为什么拒绝了?”
“北京不适合我。”祁同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陈阳愣住了。她设想过祁同伟会抱怨、会激动,甚至会哭诉,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冷冰冰的拒绝。
“可是……我在北京啊。”她低声说道,这句话里包含了太多的暗示和挽留。
“我知道你在北京。”祁同伟看着窗外萧瑟的景色,淡淡地重复,“所以我才说,那里不适合我。”
这下,陈阳彻底慌了神,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委屈:“同伟,你是不是还在怪我不辞而别?怪我当初没有等你?”
当初分配结果一下来,陈阳便在家族的安排下,毫无悬念地去了北京。她走得匆忙,走得决绝,甚至换了联系方式也没告知一声。在她潜意识里,这是理所应当的选择,也是无奈之举。
“没有,你想多了。”祁同伟打断了她。
如果还是那个跪在操场上求婚的祁同伟,或许会心如刀绞。但现在的他,灵魂深处早已换了人。对于陈阳,他只有属于原主记忆中的模糊影像,没有爱,更没有恨,只有一种旁观者的漠然。
“只是单纯的不适合。你是天上的云,我是地上的泥,云泥殊途,没什么好怪的。”
“你就是在怪我!你的语气明明就是在赌气!”陈阳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透着一股幽怨。
远处,接他的警车按响了喇叭,催促的意味明显。祁同伟看了一眼时间,不想再在这段已经死亡的关系上浪费口舌。
“陈阳,车来了,我要去东山上任了。那边情况复杂,以后未必方便联系。就这样吧,挂了。”
没等陈阳再说什么,祁同伟干脆利落地按下了挂断键。
嘟——嘟——嘟——
北京某处宽敞明亮的公寓里,陈阳听着听筒里的忙音,难以置信地看着手机。那股不甘和失落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
“他怎么变成了这样……”陈阳喃喃自语,试图说服自己,“我当初也没做错什么啊,那种情况下,谁都会选北京的,不是吗?”
她自认为问心无愧,却从未想过,当初她的“不辞而别”和“理所应当”,对于被发配到山沟里、举目无亲、遭受巨大不公的祁同伟来说,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时候的祁同伟,没有朋友,没有爱人,甚至没有尊严。
如今祁同伟选择了一条通往深渊却能掌握命运的路,而推他走上这条路的,除了梁群峰的权力和陈岩石的傲慢,自然也少不了她陈阳的一份“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