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维民带祁同伟参加的这场会议，地点定在省厅的一间绝密会议室里。没有服务员，连茶水都是自己倒的，气氛肃杀得令人窒息。
推开那扇厚重的隔音门，祁同伟才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场会议的规格。
坐在主位上的，是省公安厅厅长王志雄，那张常年出现在省台新闻里的脸此刻不怒自威；左手边是常务副厅长雷建华，眼神锐利如刀；右手边则是省禁毒局局长崔振江，正低头翻看着一份厚厚的文件。
而在这张桌子上，级别最低的，竟然是省厅禁毒局副局长、这次东山行动的总指挥——李维民。
至于祁同伟？他这个正科级的市刑侦大队副大队长，按理说连给这群大佬端茶递水的资格都没有。
“报告！”
祁同伟立正敬礼，声音洪亮，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怎么才来？还得让王厅等你？”李维民板着脸，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但眼神却并未真的动怒。
祁同伟心里暗骂：老狐狸，明明是你临时起意把我叫来的，我也没长翅膀，飞也得有个过程吧？
但他面上却是诚惶诚恐：“报告各位领导，路上遇到点突发情况，耽误了几分钟，请领导批评！”
“行了行了，坐哪不是坐，站着也挺好。”崔振江笑着摆摆手，打破了略显僵硬的气氛，转头对王志雄说道，“王厅，这就是李维民那宝贝徒弟，祁同伟。孤鹰岭那个案子，就是他办的。”
“哦？那个‘孤鹰岭战神’？”王志雄饶有兴致地打量了祁同伟一眼，眼神中多了几分欣赏，“不错，精气神很足。有点咱们汉东警队尖刀的样子。”
王志雄是空降干部，背景深不可测，对汉东省内错综复杂的派系斗争并不怎么感冒。他对祁同伟的了解仅限于档案里的赫赫战功，因此印象颇佳。
旁边的雷建华则是微微一笑，眼神玩味。他是赵立春线上的人，自然知道祁同伟和梁家那点破事。不过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祁同伟既然能给梁群峰那个老顽固添堵，他倒是不介意看个热闹。
“领导过奖了，那是运气好。”祁同伟不卑不亢地回道。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李维民插话道，随后指了指会议桌对面的投影幕布，“别杵在那儿了，今天叫你来，不是让你听戏的，是让你唱戏的。关于塔寨，你是第一线的，最有发言权。给各位领导好好讲讲林耀东这个人，还有塔寨的那些事。”
祁同伟这才明白，李维民这是在给他搭台子，让他有机会在高层面前露脸。这可是一份沉甸甸的提携之恩。
他没有推辞，也没有拿稿子，直接走到投影幕布前，那份自信和从容让几位领导暗暗点头。
对于塔寨和林耀东，祁同伟早就烂熟于心。上一世的经历加上这一世的调查，让他对这个对手的了解甚至超过了林耀东自己。
“林耀东，男，53岁，塔寨村现任村支书、村委会主任。”
随着祁同伟的开口，投影幕布上出现了林耀东那张儒雅随和的照片。
“早年间，林耀东不过是个走私香烟和汽车的小混混。80年代末，因为走私团伙被剿灭，他作为外围成员侥幸逃脱，偷渡去了香港。”
“十年后，他摇身一变，成了身家过亿的香港富商，大龙国际贸易有限公司董事长。”
“钱从哪来的？”王志雄突然插了一句，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官方说法是炒房和炒股。”祁同伟回答得滴水不漏，“他去香港赶上了那几年的大牛市，确实赚了不少。但我查过他的原始积累，第一桶金并不干净，还是靠走私汽车起家的黑钱。”
“之后的故事就很精彩了。”祁同伟切换了一张ppt，上面是一张林耀东和东山市长陈文泽握手的照片。
“东山市搞招商引资，成立东山商会。当时的副市长陈文泽为了政绩，亲自去香港游说，把林耀东这个‘成功人士’请了回来。”
“林耀东回来后，不仅成立了大龙房地产开发公司，拿下了东山多个地标性项目，还高票当选塔寨村主任，连任四届至今。”
“在他的带领下，塔寨从一个连电费都交不起的贫困村，变成了如今家家户户住别墅、开豪车的全省首富村。甚至……”
祁同伟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古怪，“甚至，塔寨村还连续两年被评为‘东山市禁毒模范村’，林耀东本人更是两届人大代表，荣誉等身。”
说到“禁毒模范村”这几个字时，祁同伟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
“你笑什么？严肃点！”李维民瞪了他一眼，但眼底却藏着一丝笑意。
祁同伟收起笑容，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大佬，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
“各位领导，关于这个‘禁毒模范村’，我在基层听到过一些很有意思的‘民间传言’。”
“什么传言？讲。”崔振江身子前倾，显然来了兴趣。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大家都知道，塔寨村村口挂着一条巨大的红色横幅，上面写着——‘毒一日不绝，民一日不安’。这口号喊得那叫一个震天响，正能量满满。”
几位领导点了点头，这确实是典型的宣传标语。
“但是……”祁同伟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如鹰隼般锐利，“塔寨村里面，那些只有村民能看见的小巷子里，贴的告示却是——‘严禁随意倾倒制毒垃圾，违者重罚’。”
“甚至还有更离谱的。”
祁同伟冷笑一声，抛出了那个足以让所有人心惊肉跳的笑话：
“据说在塔寨的小学里，老师问学生长大后的理想是什么。别的村孩子说想当科学家、当警察。塔寨的孩子说什么？他们说——‘我要像东叔一样，做出纯度99%的冰，带大家发财！’”
死寂。
整个会议室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王志雄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手中的钢笔重重地戳在笔记本上。
“好一个禁毒模范村！”王志雄的声音冰冷刺骨，“这哪里是模范村，这分明是毒窝！是法外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