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耀东那一摔,摔碎的不仅仅是价值连城的古董茶杯,更是祠堂里那股即将失控的躁动。
碎片飞溅,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哀鸣。
原本像菜市场一样嘈杂的林氏宗祠,瞬间安静得如同坟场。所有人都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这就是林耀东的威压,在这个村子里,他依然是那个说一不二的神。
“星聚堂……”
林耀东的声音有些颤抖,他指着头顶那块漆金的牌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掏出来的,“这是列祖列宗看着的地方!是咱们林家议事的地方!不是给你们用来讨价还价、斤斤计较的菜市场!”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天井中央,脚下的茶杯碎片被踩得嘎吱作响,仿佛那是某些人的骨头。
“你们这么做,知道我心里有多寒吗?!”
林耀东摘下那副标志性的金丝眼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一瞬间,他仿佛苍老了十岁,不再是那个叱咤风云的毒枭,而只是一个为了家族操碎了心的长者。
“都说共富贵容易,共患难难。古人诚不欺我啊。”
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扫视着在场的每一张脸庞。那些刚才还叫嚣着要钱的人,此刻纷纷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
“我算是看明白了,今天这一出,是跟我兴师问罪来了?是逼着我林耀东掏腰包填窟窿来了?行!我认!我都认!”
林耀东猛地张开双臂,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悲壮的煽动力:
“但是你们摸着良心想一想!以前咱们过的是什么日子?吃了上顿没下顿,被人指着脊梁骨骂穷鬼!那是人过的日子吗?!”
“现在呢?!”
他指着祠堂外,指着整个塔寨,“咱们有全省最好的幼儿园,最豪华的敬老院!不想出去打工的,村里有工厂给你们发工资!看病不用钱,上学不用钱,连死了都有祠堂给你们风光大葬!”
“这就是幼有所育,老有所养!这样的村子,全省!全国!全世界!你们去给我找找,有几个?!”
“有吗?!!”
最后的怒吼在祠堂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众人都羞愧地低下了头,那些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代表们,此刻像霜打的茄子一样。林耀东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他们脸上,让他们无地自容。
然而,在低头的瞬间,有些人眼底依旧闪过一丝不屑。
漂亮话谁都会说,可那是以前。现在呢?钱没了就是没了。林耀东说得再天花乱坠,也不能把那几个亿的亏空变出来。
但无论如何,林耀东凭借着这番慷慨激昂的演讲和多年积攒的余威,再次将即将崩塌的权威强行拉了回来。
这场逼宫,终究是雷声大雨点小,无疾而终。
人群散去,偌大的祠堂重新恢复了寂静。
林耀东并没有立刻离开。他独自坐在祠堂高高的门槛上,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显得格外孤独。
他赢了,但赢得惨烈,赢得心惊肉跳。
他比谁都清楚,这座建立在冰毒之上的金字塔已经摇摇欲坠。所谓的宗族信仰,所谓的团结一致,在那1.5吨货款打水漂的瞬间,就已经出现了无法弥合的裂痕。
如果没有新的销售渠道,如果不能尽快把钱补上,下一次,就不只是逼宫这么简单了。那将是毁灭性的反噬。
就在林耀东陷入沉思,满心焦虑之时,一道不合时宜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死寂。
嗒、嗒、嗒。
那脚步声不急不缓,带着一种特有的节奏感,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林耀东猛地抬头,只见一身笔挺警服的祁同伟,正双手插兜,大摇大摆地从祠堂大门走了进来。
现在的塔寨,敢这么横冲直撞,还没人敢拦、也没人拦得住的,全东山也就只有这位祁大队长了。
“哟,东叔,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祁同伟毫不客气地在林耀东旁边的台阶上坐下,甚至还得寸进尺地拍了拍台阶上的灰尘。
“看您这脸色,好像不太开心啊?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跟侄子说说,说不定我能帮您分忧呢?”
林耀东冷冷地看着祁同伟,眼神像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他一句话也没说,直接站起身,掸了掸裤子上的灰尘,转身就要往外走。
跟这条疯狗,没什么好说的。
“哎,东叔,别走啊,聊两句嘛。”
祁同伟坐在台阶上没动,声音却幽幽地飘了过来:
“最近的新闻您看了吗?就在刚才,我看网上说,法国警方查获了1.5吨的冰毒,说是源头可能在咱们东山。啧啧啧,1.5吨啊,那得是多少钱啊?我都替那老板心疼。”
林耀东的脚步猛地顿住,背影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祁同伟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浓了,语气中满是幸灾乐祸:
“您说,什么人能有这么大本事,搞出这么多货?不过这下好了,被人一锅端了,我想那个幕后老板现在的脸色,估计跟东叔您刚才差不多吧?又黑又臭,跟吞了苍蝇似的。”
林耀东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祁同伟。他知道,这小子什么都知道!他是故意来看笑话的!甚至是故意来激怒他的!
“祁同伟!”林耀东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在呢,东叔。”祁同伟笑眯眯地应道。
“想抓我?拿证据!”
林耀东低吼一声,眼中满是凶光,随即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那背影虽然依旧挺拔,却透着一股落荒而逃的狼狈。
祁同伟目送林耀东消失在拐角处,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落入陷阱的冷酷。
“证据?快了,东叔。别急,咱们慢慢玩。”
他能感觉到,林耀东这根绷紧的弦,快断了。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祁同伟掏出一看,屏幕上显示着“李局”两个字。
“喂,李局。”祁同伟接起电话,语气轻松。
“同伟啊,在哪呢?”电话那头传来李维民略带疲惫却温和的声音。
在这个风云诡谲的东山,除了自己的养子李飞,李维民最信任的便是这个空降而来的祁同伟。虽然这小子行事风格乖张,甚至有些不按常理出牌,但他的能力和立场,李维民从未怀疑过。
很多时候,李维民甚至觉得,祁同伟才是这盘棋局里,那颗最关键的活子。
“还能在哪?塔寨呗。”祁同伟抬头看了看那块“星聚堂”的牌匾,语气调侃,“治安巡逻,为人民服务嘛。顺便跟东叔聊聊家常,增进一下警民感情。”
“呵呵,你小子,又去给林耀东添堵了?”李维民忍不住笑了起来,似乎对祁同伟的“骚扰战术”颇为赞赏,“行了,别在那晃悠了,小心真把林耀东逼急了狗急跳墙。赶紧回来一趟,来我这儿,带你去开个会。”
“收到。”
祁同伟挂断电话,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气势恢宏却透着腐朽气息的祠堂,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林耀东这只老狐狸虽然难缠,但只要他还贪恋这权力与金钱,他就永远逃不出这个局。而祁同伟要做的,就是一步步把他逼上绝路,直到他不得不露出獠牙。
毕竟,林耀东不仅是塔寨的王,更是他祁同伟这辈子,踏上青云之路必须要踩碎的第一块垫脚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