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耀东盯着祁同伟,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芒。
“值不值三百万,这得看祁队长是不是真的想‘交朋友’。”
林耀东的话语里带着明显的试探。他有些拿不准祁同伟的意图。是这小子真的贪婪成性,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一种赤裸裸的挑衅?
从祁同伟调来东山开始,林耀东就尝试过各种手段。威逼、利诱、恐吓,甚至暗杀,但这小子就像一块又硬又臭的石头,油盐不进。
现在突然抛出“三百万”这个敏感数字,难道是在暗示什么?
“哈哈,算了。”祁同伟突然笑了,摆了摆手,仿佛刚才只是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东叔的朋友,我这级别可攀不上。我还年轻,跟东叔差着辈分呢。这种大事,您还是得问问李局,你们才是一代人,共同语言多。”
说完,他竟然真的退到了一旁,把舞台重新让给了李维民。
这一退,不仅化解了林耀东的试探,更将了李维民一军。
林耀东的目光不得不再次转向李维民。
如果李维民肯留下来吃饭,那意味着还有回旋的余地,至少说明这次视察只是走个过场。但如果他不留……
“李局,到饭点了。家常便饭,不谈公事,只是想尽尽地主之谊。”林耀东再次发出邀请,语气诚恳到了极点。
李维民看着他,眼神平静如水,却深不见底。
“公务在身。”
仅仅四个字,简单,干脆,却像一堵冰冷的墙,瞬间堵死了所有的路。
林耀东的心猛地一沉,脸上那副儒雅随和的面具差点崩裂。
“理解。”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挤出一丝笑容,“那就改天。你们缉毒警工作忙,我都明白。在我心里,你们都是守护一方平安的英雄。”
“英雄也是公仆。”李维民淡淡地回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犀利起来,“不过林主任的能量确实大。连陈市长都敢拍着胸脯为塔寨作保,甚至为了你们不惜在会上跟我们据理力争。这份‘信任’,真是让人印象深刻啊。”
这话里的讽刺意味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林耀东沉默了片刻,没有接这个茬。
李维民却不打算就此罢休,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林耀东:“既然林主任这么自信,那你敢不敢担保,现在的塔寨村,就没有一家一户在偷偷制毒?”
林耀东转过身,眺望着脚下那片看似平静的村落,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不能。”
他叹了口气,语气显得有些无奈,“李局,你是行家,我不能骗你。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就像之前的林胜文,虽然我已经执行了家法,但难保不会有其他人为了钱铤而走险。”
这本来是林耀东用来以退为进的说辞,既显得坦诚,又给自己留了后路。
然而,话音未落,祁同伟突然指着远处的一栋民房,故作惊讶地喊道:
“哟!东叔,您这嘴可真是开过光的!幸亏您没把话说是,您看那儿——那是谁家啊?大白天的,烟囱里冒的这烟色儿,怎么这么不正啊?”
所有人的目光顺着祁同伟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一缕诡异的黄褐色烟雾正从一栋民房的烟囱里缓缓升起,在蔚蓝的天空中显得格外刺眼。
那不是做饭的炊烟,那是……制毒特有的化学烟雾!
林耀东的瞳孔瞬间剧烈收缩,脸色刹那间变得铁青。
怎么可能?!
为了迎接督导组,他昨晚就下了死命令,全村停工,所有原料设备必须封存藏好。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他上眼药?!这是在公然挑战他的权威!这是在打他林耀东的脸!
“林主任。”李维民的脸色也沉了下来,语气严厉,“这就是你说的‘难保’?看来塔寨这潭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啊。”
此刻的李维民心中也在打鼓。这太巧了,巧得像是一场戏。是林耀东故意演苦肉计?还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李局,我保证!这绝对不是制毒!”林耀东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的,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他现在恨不得立刻飞过去,把那个坏他好事的王八蛋碎尸万段!
“是不是制毒,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祁同伟在一旁煽风点火,“李局,要不咱们……”
然而,就在李维民准备下令的一瞬间,祁同伟却悄悄给了他一个极其隐晦的眼神,并轻轻摇了摇头。
李维民一愣,到了嘴边的命令硬生生咽了回去。
与此同时,那股烟雾像是被人掐灭了一样,突然断了。
“哎?烟没了。”祁同伟摸了摸下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这么短时间,看来不太像是制毒啊。莫非是在……烧垃圾?或者是哪家做饭火太旺了?”
林耀东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松,赶紧顺着台阶下:“是,这个点正是做午饭的时候。有些村民烧柴火,烟大也是常有的事。”
“是吗?”李维民深深地看了林耀东一眼,没再追究,“既然如此,我们也就不打扰了。这顿饭,看来是吃不成了。”
“李局……”
林耀东还想挽留,但李维民已经转身大步离去。
坐上警车,驶出塔寨村口。祁同伟透过后视镜,看着依然站在原地、面色阴沉的林耀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同伟,刚才为什么拦着我不让查?”李维民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那明明是个千载难逢的人赃并获的机会。
“老李,有些鱼饵,得放长线才能钓大鱼。现在抓个小喽啰,只会打草惊蛇,让林耀东更加警惕。”祁同伟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转头看向窗外,“对了,我跟你讨个人情怎么样?”
“什么人?”
“我想把李飞要过来。”
这时,车子在一个僻静的路口缓缓停下。车门打开,一个满头大汗、穿着便衣的年轻人钻了进来。
“祁队!怎么样?我那把火放得及时吧?那化学试剂配比我可是研究了好久,保证烟色跟制毒一模一样!”
来人正是李飞,李维民的养子。
“刚才那烟是你放的?!”李维民瞪大了眼睛,随即恍然大悟。
难怪祁同伟拦着他不让查,要是冲进去抓住了李飞,那这乌龙可就闹大了!
“是啊,祁队安排的。”李飞擦了擦汗,一脸兴奋,“说是要给林耀东上点眼药,让他乱乱阵脚。”
“李局,李飞这小子虽然冲动,但脑子活,胆子大。你越是关着他,他越容易给你捅娄子。”祁同伟看着李飞,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刚才差点就穿帮了,还好我反应快。”
李飞刚想辩解自己技术过硬,被祁同伟一个眼神瞪了回去:“闭嘴。”
李飞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
“就这一个要求。”祁同伟转头看向李维民,眼神诚恳,“我在刑侦大队孤立无援,身边全是陈光荣的人。我需要一把尖刀,也需要一个自己人。李飞是最合适的人选。”
李维民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李飞那倔脾气,平时连他的话都不怎么听,现在竟然被祁同伟治得服服帖帖。
更重要的是,祁同伟这一手,不仅搅乱了林耀东的心神,更是在向他表明立场——他在主动向自己靠拢,甚至不惜动用这种有些“违规”的手段来破局。
“同伟啊。”李维民叹了口气,目光复杂地点了点头,“那这小子就交给你了。给我看好他,别让他把天捅破了。”
“放心。”祁同伟笑了笑,“我有分寸。”
他心里清楚,拉拢李飞,就是拉住了李维民这根线。在这个波诡云谲的东山官场,有一个强大的后台,比什么都重要。而李维民,就是他选定的那个后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