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寨的风雨终于停歇,但这场风暴留下的痕迹,却如同东山海岸线上被海浪冲刷过的礁石,深刻而无法磨灭。
林耀东、林耀华、林天昊等一干核心成员,等待他们的将是法律最严厉的审判,死刑几乎是板上钉钉。陈文泽作为保护伞,虽然罪不至死,但也将在铁窗内度过漫长的余生。至于马云波,他的自首和最后的决绝为他赢得了一丝宽大处理的机会,但警服是再也穿不上了,那是他对自己过往罪孽的终极救赎。
然而,抓人容易,善后难。
塔寨村两万多人口,涉案人员之多令人咋舌。看守所早已爆满,甚至不得不启用了临时的羁押场所。对于那些只是被裹挟参与、情节轻微的村民,警方采取了取保候审的策略,责令其随传随到,但这依然无法缓解东山警方的巨大压力。
东山市公安局的权力格局,也在这一夜之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大洗牌。
老局长罗旭早已病退,如今只是挂个名。原本接班呼声最高的马云波折戟沉沙,东山警界群龙无首。关键时刻,李维民以省厅禁毒局副局长的身份坐镇东山,临时主持大局。但这只是权宜之计,他的级别比落马的陈文泽还高,显然不可能长期滞留在一个县级市。
谁都知道,李维民这次是镀金归来。破冰行动的大获全胜,是他仕途上最耀眼的勋章。省厅禁毒局局长的位置,已经是虚位以待,甚至兼任省厅副厅长也是大概率事件。原局长崔振江早已调任外省,路已经铺好了,就等李维民凯旋。
在李维民之下,蔡永强成了最大的赢家。
这位一直被马云波压制、甚至被误解为“黑警”的硬汉,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他在行动中的沉稳与忠诚,赢得了李维民的高度信任。接替马云波出任东山市局常务副局长,主持日常工作,几乎没有悬念。虽然只是从正科提到了副处,但在东山这个风口浪尖上,这个位置的分量不言而喻。
原本最有竞争力的陈光荣死了,马云波倒了,蔡永强的上位既是时势造英雄,也是对他多年隐忍的最好回报。
随着蔡永强的升迁,东山禁毒大队的编制也随之调整。原副大队长陈自立顺位接班,而那个冲动、热血、甚至有些莽撞的李飞,也凭借着这次行动中的特殊贡献和赵嘉良这层关系,被提拔为副支队长,解决了副科级待遇。
至于祁同伟……
他的名字,成了东山乃至汉东警界最热门的话题。
从岩台山司法所走出来的他,像是一把被压抑太久的利剑,出鞘即见血。接管刑侦大队后,他雷厉风行,铁腕治警。这次更是作为破冰行动的核心指挥官之一,直接参与了对林耀东的围剿,战功赫赫。
刑侦大队大队长的位置,对他来说已经不再是挑战,而是一个跳板。他的级别虽然刚刚解决正科,但谁都看得出来,这只是暂时的。等李维民离开东山,祁同伟的去向将成为各方关注的焦点。
他现在的级别虽然只跟比他小两届的陈海持平,但这恰恰证明了梁群峰当年的打压有多么残酷。如果按照正常的晋升轨迹,再加上这些实打实的功劳,祁同伟早该是副处级实职干部了。
现在,他不仅追平了进度,更是手里握着一把“王炸”。新任厅长王志雄对他青眼有加,李维民对他视若子侄,而他自己,更是一匹不知疲倦、野心勃勃的千里马。
……
一个月后,东山的余波渐平,但祁同伟却比以前更忙了。
塔寨案的后续审讯、证据链的固定、涉案人员的甄别,每一项工作都繁琐而艰巨。作为刑侦大队长,他必须配合蔡永强做好这些收尾工作,确保案件经得起历史的检验。
这天下午,祁同伟正在审讯室里,面对一个负隅顽抗的塔寨小头目。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来自吕州的陌生号码。
祁同伟眼神微动,示意旁边的记录员暂停,拿着手机走出了审讯室,来到走廊尽头的窗边。
“喂,你好,我是祁同伟。”
“同伟啊,是我,你高老师。”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而温和的声音,带着几分儒雅,几分威严。正是汉东省吕州市委书记,高育良。
“高老师!”祁同伟的声音立刻变得恭敬起来,身体也不自觉地站直了,“好久没听到您的声音了。”
“呵呵,是啊,一直想给你打电话,又怕打扰你办案。”高育良的笑声很爽朗,“怎么样?最近工作还顺利吗?”
“托您的福,一切顺利。塔寨的案子已经进入收尾阶段了。”
“好!非常好!”高育良语气中满是欣慰,“在学校的时候我就最看好你,敢打敢拼,有冲劲,有韧性。这次破冰行动,你做得太漂亮了!不仅给东山人民除了一害,也给我们汉大帮争了光啊!”
“不管是之前的缉毒卧底,还是这次的雷霆行动,你的表现都无可挑剔。我看啊,就算是陈海、侯亮平他们坐在你的位置上,未必能有你做得好。”
这番夸奖,高育良说得情真意切。他是真的欣赏这个学生。当年若不是顾忌梁群峰的面子,他早就把祁同伟捞到自己身边了。如今看到祁同伟凭着自己的本事杀出一条血路,他既高兴,又有些惋惜。
高兴的是学生成才,惋惜的是这把好刀,之前差点就折了。
“高老师谬赞了,职责所在,不敢居功。”祁同伟谦虚地回应道。他对高育良一直保持着敬重,当年在学校,高育良确实没少关照他。那份师生情谊,他一直记在心里。
“同伟啊,其实今天打这个电话,除了祝贺你,还有两件事。”高育良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微妙,“第一件,你应该也猜到了。梁书记找过我了。”
祁同伟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紧,眼神冷了几分,但语气依然平静:“老师您直说吧。”
“梁书记跟我说,当年对你的安排并非刻意打压,而是为了磨砺你的性子。他说玉不琢不成器,把你放到艰苦的地方去,是为了日后能堪大任。”
听到这番话,祁同伟差点笑出声来。
磨砺性子?把他扔到岩台山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当司法助理是磨砺?让他去当缉毒卧底九死一生是磨砺?明明立了一等功却只给三等功也是磨砺?
这种鬼话,梁群峰也就只能骗骗三岁小孩,或者……自欺欺人。
“老师,这种场面话咱们就不说了。真相如何,你我心里都清楚。”祁同伟不想在这件事上多费口舌。
“唉……”高育良叹了口气,“我也知道你受委屈了。但这世上的事,往往就是这么复杂。冤家宜解不宜结,梁书记既然有了缓和的态度,你也别太钻牛角尖。”
他知道这个心结一时半会儿解不开,便不再纠结,转入了正题:“好了,不说这个。第二件事,才是老师今天找你的重点。”
“我想让你来吕州。”
这句话一出,祁同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吕州?”
“对,吕州。”高育良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我现在是吕州市委书记,但我这边的局面……你也知道,有些复杂。”
复杂?那是相当复杂。
吕州市长是李达康,那个出了名的“霸道市长”。高育良虽然是一把手,但在强势的李达康面前,经常感到力不从心。李达康主抓经济,雷厉风行,经常把高育良制定的规划推倒重来,搞得高育良极其被动。
高育良急需一个强有力的帮手,一把能替他冲锋陷阵、制衡李达康的尖刀。
而祁同伟,就是最佳人选。
“我想调你来吕州市公安局担任副局长,分管刑侦。级别给你解决副处。”高育良抛出了橄榄枝,“同伟,这是个好机会。有我在上面给你撑着,你在下面放手去干。咱们师生联手,在吕州也能干出一番事业来。”
从正科到副处,还是实权副局长,这对于刚刚结束破冰行动的祁同伟来说,确实是一个巨大的诱惑。这意味着他可以直接跨越那道最难的门槛,追平甚至超越当年的同窗。
而且,有高育良这个省委常委、市委书记做靠山,他在吕州的日子绝对会比在东山舒服得多。
但是,祁同伟并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馅饼”砸晕。
他在窗前踱了两步,大脑飞速运转。
高育良的提议很有吸引力,但背后的风险也同样巨大。
首先,高育良是谁的人?梁群峰的人。整个汉东都知道,高育良是梁群峰一手提拔起来的接班人。
而他祁同伟,刚刚在东山借着新厅长王志雄的势,狠狠地打了梁家的脸。王志雄重用他,就是看中了他与梁家的对立。
如果这个时候,他接受了高育良的邀请,投奔到吕州去,在王志雄和李维民眼里会怎么看?
这不就是“端起碗吃肉,放下筷子骂娘”的两面派吗?
甚至会被视为对梁家的投诚,是对王志雄的背叛。
其次,吕州的局势并不明朗。李达康虽然霸道,但他背后站着的是谁?是赵立春。高育良想拿他当枪使去对付李达康,这把枪搞不好就会炸膛,伤到自己。
他祁同伟不想卷入高育良和李达康的神仙打架,更不想成为别人手中的棋子。
他要走的,是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想通了这些,祁同伟停下脚步,对着电话那头,用一种极其诚恳但又坚定的语气说道:
“老师,谢谢您的厚爱。您的提议让我很感动,真的。”
“但是……”
这两个字一出,电话那头的高育良显然愣了一下。
“但是什么?”
“但是,我恐怕不能去吕州。”祁同伟深吸一口气,“老师,您也知道,我现在还在东山这边处理收尾工作,这是王厅长和李局长亲自交代的任务。而且……我不想因为咱们的师生关系,让别人说闲话。”
“我祁同伟以前没走捷径,现在更不想走。我想靠自己的本事,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上去。”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拒绝了邀请,又维护了高育良的面子,还表明了自己的“清高”和“志向”。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高育良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没想到,自己亲自抛出的橄榄枝,竟然被拒绝了。而且拒绝的理由让他无法反驳。
这小子,翅膀硬了啊。
高育良心中虽然有些不悦,但他毕竟是老练的政客,很快便调整了情绪。
“好!好一个不走捷径!”高育良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同伟啊,你有这份志气,老师很欣慰。既然你有自己的打算,那老师就不强求了。”
“不过你记住,不管以后在哪里,遇到困难了,随时跟老师说。能帮的,我一定帮。”
“谢谢高老师,我会铭记在心的。”
挂断电话,祁同伟看着窗外东山的景色,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拒绝高育良,意味着他彻底放弃了回归“汉大帮”的机会,也意味着他在未来的官场路上,少了一棵大树。
但他不后悔。
因为他知道,有些树,看似枝繁叶茂,其实根已经烂了。而有些路,虽然崎岖难行,但只要走过去,就是一片坦途。
一个月后。
破冰行动的所有后续工作终于圆满结束。李维民带着荣誉和使命,回到了省厅,正式履新省公安厅副厅长兼禁毒局局长。
而关于祁同伟的任命文件,也终于下达了。
看着那份红头文件上的职务,祁同伟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自信的微笑。
这一步,他赌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