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山的雾气,终究是被海风吹散了。
一周,仅仅一周时间,祁同伟便完成了与新任刑侦大队长的交接。那个刚从省厅空降下来的副手,看祁同伟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活着的传奇。
“祁队,您这就走了?”副手言语间满是遗憾,甚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在他看来,祁同伟才刚在东山站稳脚跟,正是收割果实、大展宏图的时候,怎么说走就走了?
祁同伟只是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东山的水清了,我也该去下一个地方了。”
他走得很潇洒,没有带走一片云彩,却在东山警界留下了一个不可磨灭的印记。那些年轻的刑警、缉毒警,尤其是出身普通的基层干警,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名为“希望”的光芒。他们看着祁同伟,仿佛看到了自己未来的某种可能——哪怕没有背景,只要敢拼,也能杀出一条血路。
……
京州,汉东省的权力中心。
祁同伟是一个人来的。没有鲜花,没有掌声,只有两个装着简单衣物的行李箱。他没有去省厅的招待所,而是径直去了李维民家。
这是李维民特意交代的。
李维民的家在省厅家属院的一栋老楼里,朴素而安静。老伴去帮女儿带孩子了,家里就李维民一个人。
“咚咚咚。”
门开了,李维民穿着一身居家服,手里还拿着一份当天的《汉东日报》。看到祁同伟手里提着的两瓶酒,他先是一愣,随即笑骂道:“你小子,这是寒碜我呢?贿赂领导就拿两瓶汉东特曲?”
祁同伟也不客气,一边换鞋一边笑道:“李局,哦不,现在得叫李厅了。这两瓶酒可是我从东山特意带回来的,那边的老酒厂出的,别的地方还真买不到。再说了,咱们这关系,拿茅台那是见外,拿这个才是交情。”
“你小子,嘴皮子倒是越来越利索了。”李维民接过酒,仔细端详了一下,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怀念,“还别说,我就好这一口。当年在基层的时候,这可是好东西。”
两人就像多年的老友,没有丝毫的拘束。祁同伟熟门熟路地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就开始忙活。
“你会做饭?”李维民有些惊讶。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嘛。”祁同伟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随着切菜的咄咄声,“以前在岩台山司法所,我不自己做饭难道饿死?”
李维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祁同伟忙碌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千。这个年轻人,经历了那么多不公与磨难,却依然保持着那份难得的烟火气。这很难得,也很珍贵。
不一会儿,四菜一汤端上了桌。红烧肉色泽红亮,清炒时蔬翠绿欲滴,还有一盘花生米,一盘凉拌猪耳朵,都是下酒的好菜。
“来,尝尝我的手艺。”祁同伟给李维民倒满酒。
李维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然后点了点头:“不错,肥而不腻,有那个味儿。比你伯母做得强多了。”
两人碰了一杯,辛辣的酒液顺喉而下,却暖进了心里。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正事上。
“同伟啊,对于下一步的去向,你自己有什么想法?”李维民放下酒杯,目光灼灼地看着祁同伟。
祁同伟知道,这是考题来了。
“李厅,说实话,我不想去那些清闲的部门养老。”祁同伟放下筷子,正色道,“我还年轻,我想去一线,去那种能干实事、能破大案的地方。”
李维民笑了笑,没有直接回应,而是慢悠悠地说道:“王厅对你可是寄予厚望啊。这次把你叫回来,就是要给你加担子的。”
那一晚,两人聊了很多。聊东山的风雨,聊牺牲的战友,聊汉东的局势。两瓶汉东特曲很快见底,李维民又拿出了自己珍藏多年的好酒。
直到深夜,两人才尽兴而睡。
……
第二天清晨,祁同伟醒来时,头有些微痛,但精神却异常清醒。
简单的洗漱后,他跟着李维民来到了省公安厅。
走进那间宽敞明亮的厅长办公室,祁同伟看到王志雄正站在巨大的汉东省地图前沉思。
“报告!”
“进来!”王志雄转过身,脸上带着标志性的温和笑容。
“王厅长好!李副厅长好!”祁同伟立正敬礼,动作标准有力。
“坐,别拘束。”王志雄指了指沙发,“同伟啊,这次让你回来,可是费了我不少脑细胞。关于你的任命,我有几个想法,一直拿不定主意。想了想,还是决定听听你本人的意见。”
祁同伟心里一动。拿不定主意?这显然是托词。领导说这话,要么是试探,要么是给面子。看这架势,显然是后者。
“王厅,您请说。”祁同伟不卑不亢。
“这第一个选项嘛……”王志雄看了一眼李维民,又看向祁同伟,意味深长地说道,“就是去吕州。你的老师高育良书记很想让你过去,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你去吕州,有高书记的庇护,担任市局副局长,分管刑侦,级别给你解决副处。这对你来说,是一条很稳妥的路。”
王志雄在观察祁同伟的表情。
祁同伟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微笑:“王厅,这个选项,我已经跟高老师沟通过了。我很感谢他的厚爱,但我还是觉得不太合适。”
“哦?为什么?”王志雄明知故问。
“我还年轻,不想躺在老师的功劳簿上吃老本。而且……”祁同伟顿了顿,“我想走一条自己的路。”
“好!好一个走自己的路!”王志雄哈哈大笑,显然对这个回答非常满意。
李维民也露出了赞许的目光,接着说道:“那咱们说第二个选项。来省厅,到我手底下的禁毒局。侦查处处长的位置一直给你留着,正处级实职。这是咱们的老本行,你熟悉,上手也快。怎么样?有没有兴趣?”
正处级,实权处长。这对于二十六岁的祁同伟来说,绝对是一步登天。多少人在副处这个坎上卡了一辈子,而他却能在如此年纪轻松跨越。
祁同伟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这确实是一个巨大的诱惑。在省厅,又是李维民的直系下属,前途可谓一片光明。
但是,祁同伟的脑海中却浮现出了那个海滨城市的轮廓——京海。
那个充满了机遇与挑战,同时也暗藏着巨大危机的地方。那里有高启强那样的草莽枭雄,有赵立冬那样的政坛老狐狸,还有安欣那样轴到骨子里的理想主义者。
那里,才是一个真正的猎场。
“两位领导,还有第三个选项吗?”祁同伟抬起头,目光坚定地问道。
王志雄和李维民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我就知道你小子心野,看不上我这小庙。”李维民指了指祁同伟,笑骂道。
“有。”王志雄收敛了笑容,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了汉东省东南沿海的一个点上,“第三个选项,就是你之前跟维民提过的——京海。”
“京海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
“级别:正处级。”
祁同伟的瞳孔猛地收缩。
常务副局长?!
他原本以为,能给他一个分局局长或者市局副局长就已经是破格提拔了。没想到,王志雄竟然直接给了他常务副局长这个位置!
要知道,京海可是地级市,常务副局长是名副其实的二把手。而在局长空缺或者弱势的情况下,常务副局长往往掌握着整个公安系统的实权。
二十六岁的地级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这在汉东省的历史上,恐怕也是绝无仅有的。
“怎么?怕了?”李维民看着祁同伟震惊的表情,故意激将道,“要是怕压不住场子,那就老老实实来给我当处长。”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内心的激荡。
他知道,这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更是一次巨大的考验。京海的情况比东山复杂得多,赵立冬和孟德海的争斗已经摆到了台面上,还有那些盘根错节的黑恶势力。
但他祁同伟,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叫怕。
“报告王厅、李厅!”祁同伟猛地站起身,声音洪亮如钟,“我选京海!我不怕!”
“好!”王志雄拍案而起,“我就喜欢你这股子劲儿!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京海的水很深,赵立冬那只老狐狸可不好对付。去了那里,你就是孤军奋战,没有人能时时刻刻护着你。”
“我明白。”祁同伟眼神坚毅,“既然选择了这条路,我就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
“还有一件事。”李维民补充道,“京海市局局长的位置目前虽然空缺,但省里已经在物色人选了。在这期间,你要全面主持工作。这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火坑。干好了,你就是汉东警界最年轻的政治明星;干砸了,你可能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是机会还是火坑,跳进去才知道。”祁同伟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走出省厅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祁同伟眯起眼睛,看着京州繁华的街道。
他想起了在岩台山司法所那些孤独的夜晚,想起了在缉毒一线生死搏杀的瞬间,想起了林宗辉死前那绝望的眼神。
那些过往,都成了他脚下的基石。
现在,他要向着更高的山峰进发了。
京海,我祁同伟来了。
那个卖鱼的高启强,那个轴得可爱的安欣,还有那个不可一世的赵立冬……
咱们,好戏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