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就行。”
王志雄短短三个字,如同一锤定音。
他指了指沙发,示意祁同伟坐下。祁同伟依言落座,却并未完全放松,依然保持着一种军人特有的挺拔坐姿。
“王厅,这任命……确实有些出乎我的意料。”祁同伟坦诚道,“我原本以为,能给我个副局长,或者是去下面分局历练一下。”
“怎么?觉得这个常务副局长的担子太重,怕压垮了你?”王志雄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眼神中带着几分考校。
“重是肯定重,但我祁同伟从来不怕担子重,就怕没担子挑。”祁同伟笑了笑,眼神却异常坚定。
“好!有这股劲儿就对了!”王志雄赞许地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不过,既然你选了京海,有些话我必须提前跟你说透。”
“京海的水,比东山还要深,甚至深不可测。”
“东山的问题,说白了就是毒。林耀东虽然猖狂,但他触碰的是国家底线,是高压线。在这条线上,无论是谁,哪怕是梁群峰,也不敢明目张胆地伸手。所以破冰行动虽然阻力重重,但只要我们意志坚定,就能毕其功于一役。”
“但京海不一样。”
王志雄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街道,语气低沉:“京海的问题,是‘人’。是盘根错节的利益输送,是错综复杂的派系斗争。”
“赵立冬和孟德海,这两位在京海经营多年,可谓根深蒂固。赵立冬背后有谁,我不说你也清楚;孟德海虽然口碑不错,但他也是个极其强势的领导。这两个人为了争夺京海未来的话语权,斗得不可开交。而你,作为一个空降的常务副局长,很容易就会成为他们博弈的棋子,甚至是……炮灰。”
李维民在旁边补充道:“同伟,这次你选京海,其实是有争议的。雷副厅长就很反对,他觉得把你这么一颗好苗子扔进那个绞肉机里太可惜了。但我跟王厅还是决定支持你,因为我们觉得,京海那潭死水,确实需要一条鲶鱼去搅一搅。”
祁同伟听完,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他并非不知道京海的复杂,在东山时,他就通过安欣和杨健了解到了一些情况。但他没想到,省厅对京海的定性竟然如此严峻。
“王厅,李厅,您二位的意思我明白了。”祁同伟沉思片刻,缓缓说道,“到了京海,我不能再像在东山那样只顾冲锋陷阵。我需要学会‘太极’,学会平衡。”
“没错。”王志雄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所以,我们给你安排了一个很好的搭档。”
“搭档?”祁同伟有些疑惑。
“你不会以为,让你去当常务副局长,就是让你去当一把手的吧?”李维民笑着打趣道,“你上面还有个局长呢。”
“局长?”祁同伟更疑惑了,“据我所知,自从孟德海调任区委书记后,京海市局局长的位置一直空缺啊。”
“那是以前。”王志雄揭晓了谜底,“原常务副局长郭文建,这次会转正,担任局长。你接他的班,任常务副局长。”
郭文建?
祁同伟脑海中迅速搜索着这个名字。他对这个人有些印象,资料上显示,这位郭局长在京海市局干了大半辈子,最大的特点就是稳。稳到什么程度呢?稳到毫无存在感。他在常务副局长的位置上坐了多年,既不站队赵立冬,也不过分亲近孟德海,就像一个隐形人。
这种人当一把手?
看着祁同伟疑惑的眼神,王志雄解释道:“郭文建这个人,守成有余,进取不足。让他当这个局长,是各方妥协的结果。赵立冬不想让孟德海的人上位,孟德海也不想让赵立冬的人掌权,所以郭文建这个‘老好人’反而成了最佳人选。”
“但对于你来说,这恰恰是最好的安排。”李维民接过话茬,“你想想,你才二十六岁,如果直接让你当一把手,那是把你架在火上烤。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有郭文建在上面顶着,他就是你的挡箭牌。你可以躲在他的影子里,去做你想做的事。”
祁同伟瞬间明白了两位领导的良苦用心。
这是一招极其高明的棋。郭文建负责“稳”,负责在上面打太极,应付各方神仙;而他祁同伟,则负责“动”,负责在下面撕开口子,雷霆出击。
“姜还是老的辣啊。”祁同伟由衷地感叹道,“两位领导这步棋,实在是高。”
“少拍马屁。”王志雄笑骂了一句,“任命下周一正式下达。这几天你在京州好好休息一下,调整好状态。到了京海,可就没这么清闲了。”
……
离开省厅后,祁同伟并没有真的闲着。他在李维民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废寝忘食地研究关于京海的一切资料。从历年的治安案件卷宗,到京海的经济发展报告,甚至是一些关于当地风土人情的小说,他都看。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周五下午,一个电话打破了他的平静。
是陈海。
“学长!听说你回京州了?咱们老同学好久没见了,今晚出来聚聚吧!”陈海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热情,透着一股单纯。
祁同伟本想拒绝。他对所谓的同学聚会没什么兴趣,尤其是现在的他,身份敏感,不想太过张扬。但陈海接下来的话让他改变了主意。
“那个……亮平也在。他说无论如何都要见你一面,给你接风洗尘。”
侯亮平?
祁同伟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对于这位曾经的“竞争对手”,现在的“汉东双子星”之一,祁同伟的印象可谓深刻。倒不是因为侯亮平有多优秀,而是因为他那种莫名其妙的优越感。
上学时,侯亮平就喜欢跟他较劲。竞选学生会主席输了,就到处说是祁同伟拉帮结派;毕业后,侯亮平靠着钟小艾的关系平步青云,更是看不起祁同伟这种“凤凰男”。
这次非要见自己,恐怕不是为了叙旧,而是为了显摆吧。
“好啊,那就见见吧。”祁同伟淡淡地答应了。
……
晚上六点半,京州一家颇为高档的私房菜馆。
侯亮平和陈海坐在包厢里。侯亮平穿着一件看起来很随意的休闲衬衫,手腕上戴着一块价值不菲的手表,正翘着二郎腿,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陈海聊着天。
“我说陈海,这祁同伟怎么还没来?架子挺大啊。”侯亮平看了看表,有些不满地嘟囔道。
“这才六点半,约的是七点,还没到时间呢。”陈海有些无奈地看着这位老同学,“亮平,待会儿见了学长,你说话注意点。听说他在东山可是立了大功的。”
“立功怎么了?立功就能迟到?”侯亮平不屑地撇了撇嘴,“再说了,他那个正科还是刚提的吧?我现在可是正儿八经的副处级预备役了。论级别,我还压他一头呢。”
陈海叹了口气,没再接话。他知道侯亮平的心结。自从大学竞选惨败给祁同伟后,侯亮平就一直憋着一股劲儿。后来靠着钟小艾这棵大树,侯亮平的仕途顺风顺水,这种优越感也就越来越强。
这次听说祁同伟翻身了,侯亮平比谁都急。他急着要在祁同伟面前证明,无论祁同伟怎么努力,都比不上他侯亮平的选择正确。
“来了!”陈海突然站起身。
包厢门被推开,祁同伟一身便装走了进来。他身材挺拔,面容刚毅,虽然穿着普通,但身上那种久经沙场的气质,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
“祁学长!”陈海迎了上去。
“陈海,好久不见。”祁同伟笑着跟陈海握了握手,然后目光落在了依然坐在沙发上、没有起身意思的侯亮平身上。
“老学长,好久不见啊。”侯亮平端着茶杯,似笑非笑地看着祁同伟,“自从大学毕业,你跟陈阳姐分手去了司法所后,咱们就没再见过面吧?”
这句话一出,包厢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陈海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他怎么也没想到,侯亮平一开口就揭祁同伟的伤疤,而且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祁同伟的笑容没有变,只是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寒意。
他看着侯亮平那张带着几分挑衅、几分得意的脸,心里只有一种感觉——可悲。
这个人,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太久了,久到已经忘记了什么是真正的强大。
“是啊,猴子,确实很久不见了。”祁同伟走到侯亮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听说你最近升得挺快?怎么样,小艾呢?今天怎么没带她来?这种场合,不带家属报备一下,回去不怕跪搓衣板?”
侯亮平的脸色瞬间僵住了。
他最忌讳别人说他是靠老婆上位,更忌讳别人在公开场合提他在家里的“地位”。祁同伟这话,不仅戳中了他的痛处,还顺带嘲讽了他是个“妻管严”。
恰好这时,门口传来一阵笑声,是两个刚到的学妹。听到祁同伟的话,两人忍不住掩嘴轻笑。
这笑声落在侯亮平耳朵里,简直比巴掌还响亮。
“祁同伟,你什么意思?”侯亮平猛地站起来,脸涨成了猪肝色,“我跟小艾那是感情好!你这种为了前途连女朋友都能抛弃的人,懂什么叫感情?!”
面对侯亮平的气急败坏,祁同伟只是云淡风轻地弹了弹衣角并不存在的灰尘。
“猴子,别激动。我只是关心一下老同学的家庭生活。既然你这么敏感,那咱们就不聊这个。”
祁同伟转身坐到主位上,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种掌控全场的气势。
“今天既然是同学聚会,咱们就只谈同窗情谊,不谈那些乱七八糟的。陈海,去叫服务员上菜吧。对了,猴子,你要是还没报备,赶紧去打个电话。不然待会儿钟老师查岗,你可就解释不清了。”
侯亮平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气得浑身发抖。
这一回合,还没开始喝酒,他就已经输了个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