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队,你怎么会在京海啊。”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破了祁同伟的沉思。还没等他转头,副驾驶的车门就被一把拉开,一个熟悉的身影带着一阵香风,毫不客气地坐了上来。
“我看着像是你的车,一开始还没敢认。毕竟这辆改装版的牧马人太招摇了,我还以为是哪个富二代呢。”
来人正是孟钰。
汉东大学新闻系的才女,如今京州电视台的当家记者,同时也是京海市青华区区委书记孟德海的掌上明珠。
这个世界的轨迹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偏差。孟钰没有去帝都读研,而是毕业后直接留在了京州。或许是因为那次破冰行动的采访,让她对一线新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又或许是因为某个人,让她觉得留在汉东也没什么不好。
“孟大记者,先别管我为什么在这里。”祁同伟掐灭了手里的烟,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呢?你怎么在这?不会是跟踪我吧?我能告诉你的信息,可全都给你说了啊。再想挖独家,你也得等我上任了再说。”
孟钰今天穿了一身休闲的牛仔装,扎着高马尾,显得干练又青春。她熟练地调整了一下座椅靠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半躺着,歪着头打量祁同伟。
“我还怀疑是你跟踪我呢。”孟钰撇了撇嘴,指了指旁边那个稍微有些老旧却依然不失气派的小区,“我家就住这儿,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你家?”祁同伟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道,“我是真不知道。我要知道这是孟书记的家属院,我就不停这儿了。万一被孟书记看见,还以为我是来跑官要官的呢。”
孟钰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双灵动的大眼睛里满是狡黠:“得了吧,你要是真想跑官,也用不着找我爸。听说你现在可是省厅的大红人,这次来京海也是‘下放锻炼’,前途无量着呢。”
她说着,目光却落在了祁同伟手中还没来及锁屏的手机上。
“哟,祁大局长,刚跟谁打电话呢?笑得这么诡异,不会是哪个小情人吧?”
“什么小情人,是李维民厅长。”祁同伟无奈地摇了摇头,“我这还没上任呢,就被你扣这么大一顶帽子。怎么,孟大记者这是职业病犯了,看见谁都想深挖三尺?”
“切,没劲。”孟钰翻了个白眼,“既然不是小情人,那你为什么来京海也不告诉我一声?咱俩怎么说也是老同学加老搭档吧?你在东山的时候,我可是没少替你写好话。怎么,现在升官了,就想把老朋友甩了?”
祁同伟看着孟钰那副佯装生气的样子,心里不由得一软。
他和孟钰的关系很微妙。在学校时,她是高高在上的校花,他是默默无闻的穷小子,两人唯一的交集大概就是那次关于贫困生助学金的采访。那时的孟钰骄傲得像只孔雀,而祁同伟自卑得像只鹌鹑。
但破冰行动改变了一切。
在那个充满了危险和硝烟的战场上,孟钰看到了祁同伟最真实、最硬核的一面;而祁同伟也看到了孟钰那并非娇生惯养、而是敢于直面生死的勇气。
那种在生死边缘建立起来的信任,远比普通的同学情谊要深厚得多。
“我这不是刚到吗,还没来得及安顿下来。”祁同伟解释道,“本来打算找好住处再联系你的,谁知道这么巧,直接在你家门口被你给堵住了。”
“哼,算你识相。”孟钰也不真的计较,她坐直了身子,指了指路边的两个大行李箱,“既然碰上了,那就别愣着了。祁学弟,帮学姐搬个行李呗?”
“你这是……刚回来?”祁同伟看着那两个贴满各种机场标签的箱子。
“对啊,刚从外地采访回来,累死我了。”孟钰伸了个懒腰,“本来想打车的,既然有免费的劳动力,不用白不用。快点快点,太阳这么大,我的护肤品都要晒化了。”
祁同伟无奈地笑了笑,认命地下车搬行李。
“去哪?”上车后,祁同伟问道。
“本来是想回家的。”孟钰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小区大门,突然改了主意,“但我爸妈今天肯定又要唠叨我找对象的事。烦死了,不想回去。”
她转头看着祁同伟,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祁队,你不是要找地方住吗?正好我也没地方去,不如……我们拼个单?”
祁同伟正在系安全带的手一顿,转过头看着她:“拼单?孟钰,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哎呀,你想哪去了!”孟钰脸一红,狠狠地拍了他一下,“我是说,找个酒店,各住各的!你想什么美事呢!”
“哦……这样啊。”祁同伟故作失望地叹了口气,“我还以为孟大记者看上我了,想潜规则我这个下级呢。”
“去你的!”孟钰笑骂道,“赶紧开车!去凯旋酒店,那儿离市局近,方便你以后上班。”
祁同伟发动车子,按照孟钰的指引驶入车流。
凯旋酒店。
这名字听着耳熟。祁同伟想了想,昨天方雪带他去的不就是这家?
缘分这东西,还真是妙不可言。
到了酒店前台,祁同伟拿出身份证:“你好,开一间标间。”
孟钰刚把身份证掏出来,听到这话瞬间炸毛了:“祁同伟!你是不是想死?!谁跟你住一间?!”
祁同伟一脸无辜地看着她,又指了指前台小妹手里那一叠还没来得及收进去的红彤彤的钞票:“可是……他们只剩一间房了啊。你看,这位美女都准备退钱给我了。”
前台小妹愣住了。她看看祁同伟,又看看孟钰,再看看那一百块钱,脑子里飞速运转。
这男的长得这么帅,这女的这么漂亮,两人打情骂俏的样子一看就是情侣。这男的明显是想制造机会,这要是自己不配合,岂不是太没眼力见了?
“啊……对对对!”前台小妹福至心灵,立刻把钱收了起来,一脸歉意地看着孟钰,“不好意思女士,确实只剩最后一间豪华大床房了。其他的都被预订出去了。”
“怎么可能?!”孟钰瞪大了眼睛,“这不是淡季吗?哪来那么多人?”
“那个……有个旅游团刚到。”前台小妹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而且还是个老年夕阳红团,把标间都占满了。”
孟钰气得直磨牙,转头看向祁同伟:“肯定是你搞的鬼!信不信我投诉你们?”
“别别别,人家小姑娘也不容易。”祁同伟笑着打圆场,“要不这样,我们先住一晚,明天要是有了空房再换?反正也就是个睡觉的地方,你是怕我会对你做什么,还是怕你自己把持不住?”
“我会把持不住?!祁同伟,你也太自恋了吧!”孟钰被激起了好胜心,“住就住!谁怕谁啊!不过我警告你,你要是敢越过雷池半步,我就把你以前在学校那些糗事全都写成新闻发出去!”
“成交。”
祁同伟拿着房卡,提着行李,嘴角挂着胜利的微笑走向电梯。
其实他并不是真的想对孟钰做什么。在这个关键时刻,他需要保持足够的清醒和克制。但和孟钰这种“朋友之上,恋人未满”的暧昧关系,有时候比直接的占有更有利于他在京海的布局。
孟钰是孟德海的女儿,是安欣的青梅竹马,是整个京海关系网中一个非常特殊的节点。通过她,祁同伟可以更自然、更深入地接触到京海的核心权力圈层。
更重要的是,孟钰是一个很好的掩护。
进了房间,孟钰先是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门锁和窗户,然后指着中间那张两米宽的大床,画出了一道无形的楚河汉界。
“左边归我,右边归你。中间放枕头当墙。谁越界谁是小狗!”
“行行行,你是老大你说了算。”祁同伟把行李放好,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我先去洗个澡,这一路开过来出了一身汗。”
趁着祁同伟洗澡的功夫,孟钰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
其实她并没有真的生气。相反,她心里甚至有一丝隐隐的期待。
在东山的那段日子,祁同伟就像是一个从天而降的英雄,那种运筹帷幄的气度和身先士卒的勇气,早就深深地印在了她的脑海里。回到京州后,她无数次在梦里回到那个硝烟弥漫的战场,回到那个被他宽厚背影挡在身后的时刻。
“也许……这就是心动吧?”孟钰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自言自语道。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孟钰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她拿出笔记本电脑,开始整理这次采访的素材。
就在这时,祁同伟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孟钰下意识地瞟了一眼。
是一条微信消息,备注是“方雪”。
【学长,我到学校了。身体已经好多了,谢谢你的关心。我会听你的话,好好准备,等你安排。想你。】
孟钰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
学长?方雪?
这名字听着耳熟。对了,不就是这届汉大的学生会主席吗?前段时间还因为那场轰轰烈烈的毕业演讲上过新闻。
而且……这语气,这内容,“身体好多了”,“想你”……
孟钰的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酸酸的,涩涩的。
原来,他身边从来就不缺女人。
浴室的水声停了。祁同伟擦着头发走出来,看到孟钰正盯着他的手机发呆,神色有些不对劲。
“怎么了?看到什么爆炸性新闻了?”祁同伟若无其事地问道。
孟钰回过神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什么,有个推销电话。对了,你洗完了?那我也去洗洗。”
说完,她抱着睡衣匆匆钻进了浴室,像是落荒而逃。
祁同伟看着紧闭的浴室门,又看了看手机上的那条未读消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看来,有些误会,反而是最好的催化剂。
他拿起手机,给方雪回了一条消息:
【好好休息。记住我说的话,多学多看,少说话。另外,如果高启兰问起我们的事,你可以适当透露一点,但核心内容要保密。】
回完消息,他又拨通了李维民的电话。
“李厅,我到京海了。不过我想晚几天去报到。”
“为什么?你小子又想搞什么幺蛾子?”李维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显然是被侯亮平那事闹得不轻。
“我想先微服私访一下。”祁同伟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灯火辉煌的京海夜景,“不穿警服,不带随从,才能看到最真实的京海。而且,我总觉得京海的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尤其是那个莽村,最近好像不太平。”
“莽村?”李维民沉吟了一下,“行,你自己把握分寸。不过要注意安全,有什么情况随时汇报。”
“明白。”
挂断电话,祁同伟的目光变得深邃。
莽村,李有田,李宏伟,还有那即将登场的高家父子……这出大戏,终于要拉开帷幕了。
……
接下来的两天,祁同伟和孟钰就像是一对普通的游客,开着那辆牧马人在京海的大街小巷穿梭。
孟钰确实是个很好的向导。她带着祁同伟去了旧厂街,那是高启强发家的地方;去了下湾,那是徐江曾经的地盘;去了沙石场,那是白江波埋骨之处。
每到一个地方,孟钰都会讲起这里曾经发生过的故事。那些江湖传闻,在她记者的敏锐视角下,变得更加鲜活和立体。
而祁同伟则默默地听着,观察着,将这些碎片化的信息拼凑成一张完整的京海地下势力分布图。
第三天下午,天降暴雨。
两人躲在酒店房间里。孟钰在赶一篇关于违规拆迁的深度报道稿子,键盘敲得啪啪响。祁同伟则坐在窗边,看似在看雨,实则在脑海中复盘着这几天的见闻。
突然,孟钰的电话响了。
“喂?我是孟钰。什么?!莽村出事了?!绑架?!好,我马上过去!”
孟钰挂断电话,脸色煞白,甚至来不及穿外套,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
“怎么了?”祁同伟一把拉住她。
“莽村出大事了!”孟钰的声音都在颤抖,“有人绑架了人质,正在跟警方对峙!听说被绑的是……是一个孩子!”
“孩子?”祁同伟眉头一皱,“谁的孩子?”
“好像是……好像是建工集团那个高启强的儿子!叫高晓晨!”
祁同伟的眼神瞬间变得犀利如刀。
莽村,李青,高晓晨。
这不仅仅是一起绑架案,这是高家与莽村矛盾的总爆发,也是高启强彻底黑化、走向疯狂的转折点。
更是他祁同伟介入京海局势的最佳切入点。
“走!我跟你一起去!”
祁同伟抓起外套,拉着孟钰冲出了房间。
暴雨如注,黑色的牧马人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撕裂了雨幕,朝着莽村的方向疾驰而去。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了莽村村口。
此时的莽村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警笛声、雨声、村民的叫骂声混杂在一起,震耳欲聋。
警戒线外,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和闻讯赶来的媒体。警戒线内,全副武装的特警严阵以待。
祁同伟和孟钰从侧面的一条小路绕了进去,找了个视野开阔的高地。
透过望远镜,祁同伟看到了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场景。
一座还在施工的烂尾楼上,一个神情恍惚、浑身湿透的男人正抱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手里挥舞着一把明晃晃的尖刀。
那是李青。一个老实巴交、却被命运逼入绝境的精神病患者。
而在楼下,高启强一脸焦急地仰着头,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看起来就是一个无助的父亲。
在他旁边,是那个穿着风衣、一脸正气的安欣,正举着喇叭声嘶力竭地喊话。
还有一个穿着警服的男人,正拿着对讲机在指挥。那是李响,京海市局刑侦支队支队长。
“李青!你冷静点!有什么话好好说!孩子是无辜的!”安欣的声音在雨中显得有些破碎。
“我要见高启强!我要让他偿命!是他害死了我爹!是他害死了我爹!”李青嘶吼着,刀尖在孩子的脖颈处比划着,吓得高晓晨哇哇大哭。
局势一触即发。
“狙击手呢?狙击手到位没有?!”李响对着对讲机怒吼。
“报告!雨太大了,视线受阻,而且人质和嫌疑人贴得太近,无法锁定目标!无法锁定目标!”
祁同伟放下望远镜,眼神冷峻。
这种天气,这种距离,狙击手确实很难保证一击必中。一旦失手,李青受惊,高晓晨必死无疑。
而高晓晨一死,高启强就会彻底失控。到时候,京海将迎来一场腥风血雨。
这不符合祁同伟的利益。他要的是一个可控的高启强,而不是一个疯子。
“孟钰,你待在这儿别动,千万别乱跑。”祁同伟低声嘱咐了一句,然后转身消失在雨幕中。
“你去哪儿?!”孟钰想拉住他,却抓了个空。
祁同伟没有回答。他像是一只在雨夜中狩猎的豹子,借助着地形和建筑物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着那栋烂尾楼靠近。
他没有穿警服,也没有带枪(虽然他有持枪证,但这次是微服私访,枪在车里)。
但他有比枪更可怕的武器——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经验和直觉。
此时,楼上的李青情绪越来越激动。
“高启强!你上来!你不上来我就杀了他!杀了他!”
高启强咬了咬牙,推开拦着他的安欣,就要往楼上冲。
“别去!老高!你会刺激他的!”安欣死死抱住高启强。
“那是我儿子!我儿子在上面!”高启强怒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了漫天的雨幕。
砰!
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青的动作猛地一僵,眉心多了一个红点。但他手里的刀并没有立刻掉落,而是因为肌肉痉挛,依然死死地抵在高晓晨的脖子上。
身体正在向后倒去,带着孩子一起向后倒去。
那是烂尾楼的边缘!后面就是十几米深的水泥地!
“晓晨!!!”高启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悲剧无法避免的时候,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侧面的脚手架上一跃而下。
他在空中划出一道残影,精准地接住了即将坠落的高晓晨,然后借势在地上打了个滚,卸去了巨大的冲击力。
李青的尸体重重地摔在地上,溅起一地的泥水。
而那个黑影,单膝跪地,怀里紧紧护着那个已经吓晕过去的孩子。
他缓缓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
那一刻,全场寂静。
只有雨声还在哗哗作响。
安欣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那个男人。
李响手里的对讲机掉在地上。
高启强整个人瘫软在泥水里,看着那个如同天神下凡般的男人,眼神从绝望变成了震撼。
孟钰站在远处的高地上,捂着嘴,眼泪夺眶而出。
是他。
永远是他。
在最绝望的时刻,力挽狂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