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很清楚，自己的职业生涯不能被局限在公安系统这一亩三分地里。
虽然“英雄警察”、“缉毒先锋”的光环很耀眼，但在这个讲究综合治理能力的体制内，单一的履历往往意味着天花板的提前到来。
想要真正掌握话语权，想要在这个波云诡谲的汉东政坛乃至更高层面上拥有一席之地，他就必须跳出公安这个圈子，去触碰更核心的权力——政法委，乃至市委书记。
看看那些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吧。高育良是从汉大教授起步，但真正让他完成蜕变的是吕州市委书记的任期；李达康虽然性格霸道，但他主政一方的政绩却是实打实的硬通货；就连如今还在蛰伏的沙瑞金，未来也是要在地方大员的位置上历练镀金的。
京海，就是祁同伟选定的跳板。
但这块跳板不好踩。赵立冬这只地头蛇盘踞多年，根深蒂固，背后还有省里的何黎明撑腰。想要在这里撕开一道口子，不仅需要雷霆手段，更需要合纵连横的智慧。
孟德海，就是那个最关键的盟友。
只要能帮孟德海把赵立冬拉下马，让孟德海顺势接任市长，祁同伟就能借着这股东风，顺理成章地接手京海市政法委书记的位置。到时候，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局长，手握刀把子，这才是真正的一方诸侯。
青牛山顶的那场对话，虽然简短，却奠定了未来京海数年权力斗争的基调。
孟德海走了，背影虽然依旧挺拔，但脚步明显比上山时轻快了许多。那是卸下了重担、重新看到了希望的轻松。
孟钰一直躲在远处的树荫下，看着两个男人聊完，才像只受惊的小鹿一样跑了过来。
“同伟，我爸……没为难你吧？”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祁同伟的脸色，生怕刚才那场看似平静的对话实际上是一场血雨腥风。
“为难？怎么会。”祁同伟笑了笑，顺手理了理孟钰被山风吹乱的刘海，“我和孟叔谈得很投机。不仅聊了工作，还聊了……未来。”
“未来？”孟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什么未来？是不是……我们的未来？”
“算是吧。”祁同伟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抛出了那个他刚刚争取到的“承诺”，“我答应在工作上全力支持孟叔，作为交换，孟叔答应，不干涉你的感情问题。”
“真的？！”孟钰兴奋地差点跳起来。
要知道，孟德海虽然平时宠她，但在某些原则问题上可是个老古板。尤其是对于未来女婿的选择，那是有一套极其严苛的标准的。如今竟然松口说“不干涉”，这简直就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但兴奋过后，孟钰的小脑瓜又开始转了起来。
“等等……不对啊。”她狐疑地看着祁同伟，“你就跟我爸谈了这个？没别的了？”
“还要有什么？”祁同伟一脸无辜。
“比如说……让他不干涉‘我们’的感情？”孟钰特意加重了“我们”这两个字的读音，眼神里满是期待。
她在等祁同伟的一句表白，哪怕只是一句暗示。
只要祁同伟承认了，那就等于是在孟德海面前盖了章，两人的关系就板上钉钉了。
但祁同伟并没有如她所愿。
“孟叔只是说，尊重你的选择。只要你自己愿意，他不插手。”祁同伟轻描淡写地把球踢了回去。
孟钰有些泄气。这话听着虽然也没错，但怎么就觉得少了点什么呢？就像是一道精心烹制的菜肴，看着色香味俱全，却唯独少了那把最关键的盐。
“哎呀，你真是个木头！”孟钰气得跺了跺脚，转身就要走，“不理你了！我要回家！”
“真不理我了？”祁同伟在身后喊道，“本来还想带某人去吃最新开的那家日料，然后再去看那部刚上映的好莱坞大片呢。既然某人要回家，那我只好回局里加班咯。”
说着，他作势要往停车场的反方向走。
“谁说我要回家了！”
孟钰几乎是瞬间转身，像个八爪鱼一样扑过来抱住祁同伟的胳膊，脸上哪里还有半点生气的样子，“今天你是我的！哪儿也不许去！加班也不行！”
看着孟钰那副生怕他跑了的可爱模样，祁同伟心中微微一动。
但也仅仅是一动而已。
在这个关键时刻，他不能给孟钰太多的承诺。不仅是因为方雪的存在，更是因为他不希望孟钰过早地卷入这场残酷的政治漩涡。
哪怕是暧昧，也是一种保护。
……
就在祁同伟和孟钰享受着难得的二人世界时，京海的另一边，安欣正站在旧厂街那个充满鱼腥味的档口前，眉头紧锁。
正如祁同伟所料，高启强的这个鱼档，并没有随着他的发迹而被废弃。
相反，它被保留了下来，甚至还在正常营业。
只不过，卖鱼的人变了。
安欣向周围的商贩打听了一圈，得到的答案让他心惊肉跳。
那个现在经营鱼档的男人，沉默寡言，甚至有些阴郁。平时很少跟人交流，只顾着闷头杀鱼。他的刀很快，快到让人看不清动作，鱼鳞纷飞间，一条活鱼就被处理得干干净净。
那个人的名字叫——陈金默。
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安欣脑海中那些尘封的记忆瞬间被唤醒。
几年前，那个为了黄翠翠去抢劫入狱的男人；那个在监狱里一度绝望、想要自杀的男人；那个在得知自己还有个女儿后，重新燃起生活希望的男人。
老默。
安欣记得很清楚，陈金默出狱那天，他因为临时有任务没能去接。后来陈金默来找过他一次，但很不巧，他又出差了。
再后来，这个人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彻底消失在了他的视野里。
没想到，他竟然在这里。在高启强的鱼档里。
安欣立刻赶回了警队，调取了陈金默的档案和最近的行踪轨迹。
这一查，问题大了。
陈金默在莽村李顺被杀的那段时间，行踪成谜。而在李顺死后不久，他也突然离开了鱼档，据说是回老家探亲了。
这世界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祁同伟那个关于“鱼腥味”的提示，就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潘多拉魔盒。
如果李青没有撒谎，如果凶手身上真的有那股洗不掉的鱼腥味，那么常年在鱼档杀鱼的老默，无疑有着重大的作案嫌疑。
更可怕的是，如果老默真的是凶手，那指使他的人是谁？
除了那个对他有知遇之恩、把鱼档交给他的高启强，还能有谁？
想到这里，安欣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曾经以为高启强只是个为了生活不得不低头的小人物，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还同情过他。但现在看来，这个曾经唯唯诺诺的鱼贩子，已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长成了吞噬一切的怪物。
而老默，就是这只怪物的一颗獠牙。
……
建工集团，总经理办公室。
“啪！”
一部最新款的诺基亚手机被狠狠地摔在地上，屏幕碎成了蜘蛛网。
高启强站在落地窗前，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阴沉得可怕。
“安欣查到了老默。”
刚才那个内线电话，只有简短的一句话，却让高启强瞬间如坠冰窟。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安欣会从鱼档这个不起眼的地方入手。他以为只要让老默离开京海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再回来就万事大吉。
但他低估了安欣的执着，也低估了那个新来的祁同伟的敏锐。
是的，祁同伟。
虽然安欣在查，但高启强有种直觉，这一切的背后，肯定有那个新任常务副局长的影子。
李青被击毙的那天，高启强虽然处于极度的恐慌中，但他依然注意到了那个从天而降的身影。那种身手，那种决断，绝不是普通警察能有的。
如果说安欣是一条死咬着不放的猎犬，那祁同伟就是那只在暗处拉弓搭箭的猎人。
“哥，怎么办？”高启盛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一个打火机，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要不……让老默永远闭嘴？”
“闭嘴？！”高启强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自己的弟弟，“那是老默！是我带出来的兄弟！他为了我什么都肯做，你现在让我杀了他？！”
“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高启盛推了推眼镜，语气冷静得可怕，“老默要是被抓了，咱们都得玩完。只有死人，才是最安全的。”
高启强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当年在鱼档里，那个落魄的陈金默第一次向他求助的眼神；想起了这些年老默帮他处理掉的一个个麻烦；想起了那个叫黄瑶的小女孩……
“不行。”
高启强睁开眼睛，眼神坚定，“还没到那一步。让老默躲得更远一点，去外省，哪怕出国。只要找不到人，安欣就没有证据。”
“可是哥……”
“闭嘴！听我的！”高启强怒吼一声，“还有，最近让下面的人都收敛点，尤其是莽村那边，别再给我惹事！”
……
夜幕降临，京海的霓虹灯开始闪烁。
祁同伟带着孟钰吃完了一顿浪漫的烛光晚餐，又看了一场并不怎么好看的好莱坞爆米花电影。
“接下来去哪？”孟钰意犹未尽，挽着祁同伟的胳膊不想撒手。
“送你回家。”祁同伟看了看时间，“太晚了，孟叔该担心了。”
“哎呀，我都多大的人了，他又不是不知道我跟你在一起。”孟钰撒娇道，“再说了，你今天表现这么好，就不想……要点奖励？”
祁同伟笑了笑，刚想说什么，手机突然响了。
是杨健。
“祁局，目标确认。李宏伟那小子果然带着人在梦缘酒吧嗨呢。不过……”杨健的声音有些犹豫。
“不过什么？”
“不过酒吧里人有点多，而且听说……那家酒吧背后有点背景，是赵立冬的一个远房亲戚开的。”
祁同伟眼神一冷。
赵立冬的亲戚？那更好。
“背景再大，大得过法律吗？”祁同伟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去，带着一股森然的寒意，“杨健，我不管他是谁的亲戚，也不管里面有多少人。只要涉毒，全都给我带回来！出了事，我给你顶着！”
“是！祁局！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挂断电话，祁同伟转头看向孟钰，脸上恢复了那种温和的笑容。
“看来今晚不能送你回家了。”
“又有任务？”孟钰有些失望，但也习惯了。毕竟找个警察当男朋友，就得做好随叫随到的准备。
“嗯，有点小事需要处理一下。”祁同伟不想让孟钰知道太多阴暗面，“我先送你去拿车，你自己回去路上小心。”
“那你呢？”
“我去……看场戏。”
……
半小时后，梦缘酒吧门口。
祁同伟让孟钰把车停在路边，看着她开车离去后，才转身走向那个站在阴影里的男人。
“祁局！”
杨健看到祁同伟，立刻小跑着迎了上来，敬了个礼。
他今天并没有穿警服，而是一身便装，身后跟着十几个同样便装的精干小伙子。
“祁局，您怎么亲自来了？”杨健有些受宠若惊。
“我不来，怕你镇不住场子。”祁同伟拍了拍杨健的肩膀，“怎么样，准备好了吗？”
“时刻准备着！”杨健挺直了腰杆，“只要您一声令下，我就带人冲进去！”
祁同伟看着眼前这个一脸兴奋、甚至带着几分狂热的男人，心里暗暗点头。
杨健是个聪明人，也是个野心家。
在京海这个禁毒模范城市，禁毒支队确实是个清水衙门。没案子，没功劳，升迁无望。这种憋屈，杨健已经忍了很多年。
他急需一个机会，一个能证明自己、能抱上大腿的机会。
而祁同伟，就是那条最粗的大腿。
“这位是？”杨健注意到了刚刚开走的那辆车，试探着问道。
“你说呢？”祁同伟似笑非笑地反问。
杨健是个机灵鬼，立马心领神会：“原来是嫂子！嫂子好！哎呀，刚才没来得及打招呼，真是失礼了！”
这一声“嫂子”，叫得那叫一个顺口，那叫一个亲热。仿佛他和孟钰已经是多年的老熟人一样。
祁同伟笑了笑，没有反驳。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杨健的这声“嫂子”，不仅仅是对孟钰身份的认可，更是对他祁同伟权威的臣服。同时，这也是在向外界传递一个信号——孟德海和祁同伟，是一家人。
“行了，别贫了。”祁同伟收起笑容，指了指酒吧闪烁的霓虹灯牌，“李宏伟在哪个包厢？”
“V888，最大的那个。”杨健汇报道，“这小子嚣张得很，带了一群狐朋狗友，据说还叫了好几个陪酒的小妹。而且……”
杨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颗彩色的小药丸。
“这是我们的线人刚从里面买出来的。货真价实。”
祁同伟瞥了一眼那袋东西，眼神微眯。
“很好。”
“杨健，这几年在京海不好过吧？”祁同伟突然换了个话题。
杨健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瞒不过祁局的法眼。说实话，我想申请调去东山。哪怕去当个大队长，也比在这儿养老强。这禁毒支队当的，连把枪都快生锈了。”
“去东山那是大材小用。”祁同伟淡淡地说道，“只要你有本事，在京海一样能干出一番事业。”
“现在，机会就在眼前。”
祁同伟指着那个喧嚣的酒吧入口，声音低沉而充满蛊惑力。
“李宏伟不仅仅是个涉毒的混混，他是莽村的关键人物，是李有田的独生子，更是高启强和程程博弈的棋子。”
“抓了他，就能撕开莽村的口子；审出他，就能拿到李有田的把柄。”
“这不仅是个治安案件，更是个政治案件。”
“办好了，你杨健的名字，就能在孟书记那里挂上号。”
听到“孟书记”三个字，杨健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之所以这么卖力，不就是为了能攀上孟德海这棵大树吗？以前安欣那个榆木疙瘩不开窍，占着茅坑不拉屎。现在祁同伟来了，而且看样子已经搞定了孟钰。
这可是天赐良机啊！
“祁局，您放心！”杨健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不管李宏伟那小子有没有涉毒（虽然现在确信有了），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要把他铐回去！”
哪怕没有确凿证据，他身上那袋备用的“货”，也能让李宏伟变成铁案。
为了前途，这点险值得冒。
“行动！”
随着祁同伟一声令下，杨健一挥手，十几名便衣警察如猛虎下山般冲进了梦缘酒吧。
巨大的音乐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惊呼和尖叫。
“警察！都不许动！把灯打开！”
“手抱头！蹲下！”
V888包厢的门被一脚踹开。
李宏伟正搂着两个衣着暴露的女孩，手里拿着一颗红色的药丸往嘴里送。
看到冲进来的警察，他整个人都懵了。
“草！谁啊？！知不知道我是谁？！我爸是莽村主任李有田！这家酒吧老板是我表舅！”
“啪！”
杨健上去就是一个大嘴巴子，直接把李宏伟扇得眼冒金星。
“管你爸是谁！你也得给我蹲下！”
杨健一把揪住李宏伟的衣领，将他按在茶几上，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锁住了他的手腕。
“带走！”
……
看着李宏伟像死狗一样被拖上警车，站在路边阴影里的祁同伟点燃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深邃而冰冷。
李宏伟进去了，李有田就慌了。李有田慌了，就会去找高启强拼命，或者去找赵立冬求救。
无论哪种情况，这水，都彻底浑了。
而浑水，才好摸鱼。
“高启强，赵立冬……”祁同伟吐出一口烟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好戏，才刚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