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局,幸不辱命。”
电话那头,杨健的声音里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兴奋,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在梦缘酒吧V888包厢的茶几夹层里,以及李宏伟那辆改装过的跑车暗格中,杨健的人搜出了足足几十克的新型毒品。根本不需要动用他口袋里那包准备用来栽赃的“后手”,这就是铁一般的人赃并获。
祁同伟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把玩着一只精致的钢笔,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好,杨健啊,这次你干得漂亮。”他的声音透过听筒,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肯定与赞许,“我就知道,你在禁毒支队屈才了。这把刀,只有见血了才会快。”
“是祁局栽培得好。”杨健是个聪明人,立刻顺杆往上爬,“要是没有您的信任和指示,我也没胆子动李宏伟这颗雷。”
“既然动了,那就动到底。”祁同伟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凌厉起来,“这颗雷不仅要炸,还要炸出连环效应。接下来怎么审,不用我教你吧?”
“祁局,要不要让刑侦那边的安欣过来旁听一下?”杨健试探着问道。毕竟李宏伟身上还背着绑架案的嫌疑,按规矩应该联合办案。
“不用。”
祁同伟拒绝得干脆利落,不带一丝犹豫,“刑侦有刑侦的事,禁毒有禁毒的规矩。李宏伟的问题,核心就在‘毒’上。你就顺着这条线往下挖,不管挖到谁,不管牵扯多深,只要跟毒品沾边,一律给我拿下!”
“明白!祁局放心,我一定把他的底裤都扒干净!”
有了尚方宝剑,杨健就像是打了鸡血一样。
当晚,禁毒支队的审讯室里灯火通明。面对铁证如山,再加上毒瘾发作的痛苦折磨,那个平日里嚣张跋扈的莽村恶少李宏伟很快就崩溃了。
他不仅交代了自己吸毒贩毒的事实,还供出了家里地下室藏匿的一大批毒品,甚至为了立功减刑,竹筒倒豆子般吐出了之前绑架高晓晨的两个帮凶——张大庆和张小庆兄弟俩的藏身之处。
线索直指高启强。
祁同伟看着连夜送来的审讯报告,眼神深邃。
这一步棋,走活了。
……
然而,京海这潭水,比想象中还要浑浊。
就在杨健这边刚刚发出对张大庆、张小庆的内部协查通报不到两个小时,意外发生了。
张小庆死了。
尸体出现在建工集团的一辆渣土车里,被人勒死后伪装成意外。而张大庆则不知所踪。
这个消息传回市局,犹如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所有警察的脸上。
协查通报只在内部系统流转,这就意味着——警队内部,有鬼。而且这只鬼的级别还不低,反应速度更是快得惊人。
“报告!”
李响站在祁同伟办公室门口,脸色铁青,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他先去找了局长郭文建。但那个即将退休的老好人只是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让他“注意团结,不要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怀疑同志”,然后就借口要去市里开会,把他打发了出来。
李响心里憋着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敲响了常务副局长的门。
“进。”
祁同伟抬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然后,他亲自起身,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水,放在李响面前。
“怎么?这么大火气?郭局给你气受了?”祁同伟笑着问道,仿佛早就洞悉了一切。
李响愣了一下,双手捧着水杯,感受到掌心的温度,心里的委屈和愤怒稍微平复了一些。
“祁局,您说咱们这算什么?前脚刚发协查通报,后脚嫌疑人就被灭口了。这还要咱们查什么案?直接给犯罪分子当保安算了!”李响忍不住发起了牢骚,“我去找郭局,想申请内部自查,可郭局他……”
“郭局不管,是吧?”祁同伟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可以理解。郭局还有两年就退休了,平稳落地是他最大的诉求。内部自查这种容易得罪人又容易引发动荡的事,他肯定不愿意沾手。”
李响没想到祁同伟会这么直接地点破郭文建的心思,更没想到这位新来的领导竟然没有打官腔,而是站在了他的立场上说话。
“祁局,那咱们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李响不甘心地问道,“这明显是有内鬼给高启强通风报信啊!要是再不把这个人揪出来,咱们以后的行动就像是在裸奔!”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祁同伟看着他,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你想说我们内部有鬼,你想把这只鬼抓出来。”
“是!”
“那你有没有想过,这只鬼是谁?”祁同伟突然反问。
李响语塞。他怀疑过很多人,甚至包括他曾经最信任的战友。但他没有证据,也不敢轻易指认。
“其实,我知道是谁。”
祁同伟的一句话,让李响瞬间瞪大了眼睛,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您……您知道?!”
“我不光知道高启强的眼线是谁,我还知道很多你想不到的事。”祁同伟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李响的眼睛,“李响同志,在我告诉你那个名字之前,能不能请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李响的心跳莫名加快,一股强烈的不安感涌上心头。
“祁……祁局,您问。”
“高启强在咱们内部有眼线,这不稀奇。那赵立冬呢?他的眼线又是谁?”
祁同伟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刺骨,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击在李响的心上。
“如果我说,赵立冬的眼线就是你——李响。你敢承认吗?”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响,李响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颤抖着,想要辩解,却发不出声音。
这是他心底最深、最痛、最不敢触碰的秘密。
甚至连安欣都不知道,他为了所谓的“曲线救国”,为了收集赵立冬的罪证,不得不忍辱负重,表面上投靠了赵立冬,成为了那个人人唾弃的“走狗”。
这个秘密,他以为自己藏得天衣无缝。
可眼前这个刚来京海没几天的祁同伟,是怎么知道的?!
“祁局,我……这……这是误会……”李响的声音干涩沙哑,眼神躲闪。
“误会?”祁同伟冷笑一声,“六年前,在那个废弃的钢铁厂,你师父曹闯是怎么死的?真的是徐江杀的吗?还是说……他在临死前跟你说了什么?让你拿他的命去换前程?”
李响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
这件事,除了他和死去的曹闯,再也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你……你到底是谁?你怎么会知道……”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谁。”祁同伟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继续逼问,“李响,我记得你也曾是一个嫉恶如仇的好警察。当年的你,为了正义敢跟任何人拍桌子。可是现在呢?随着曹闯的死,随着赵立冬的一步步拉拢,你是不是也忘了初心?是不是也变成了第二个曹闯?”
“不!我没有!”
李响终于崩溃了,他双手抱头,发出痛苦的低吼,“我没忘!我没有腐败!我是为了查案!我是为了给师父报仇!我是为了抓住赵立冬那个混蛋!”
他的眼泪顺着指缝流了下来。
这么多年了,他一个人背负着所有的骂名,忍受着良心的谴责,在黑暗中独行。那种孤独和绝望,快要将他逼疯了。
祁同伟静静地看着他发泄,眼神中闪过一丝怜悯,但更多的是冷峻。
“你说你是为了查案,为了正义。好,那你查到了什么?你拿到赵立冬的死穴了吗?你把他送进监狱了吗?”
祁同伟的话像是一把把刀子,无情地剥开了李响最后的遮羞布。
“没有。你什么都没做到。你所谓的卧底,所谓的忍辱负重,不过是在自我感动罢了。你在赵立冬眼里,不过是一条稍微听话一点的狗,随时可以被抛弃。”
李响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是啊,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个失败者。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李响,我不跟你废话。”祁同伟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李响,“我可以给你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也可以帮你洗清身上的污点。甚至,我可以联合孟德海书记、安长林局长,一起为你背书。”
李响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之火。
“只要你肯回头,只要你肯真正地站在正义这一边。”
“我肯!祁局,我肯!”李响冲到祁同伟身后,声音颤抖,“只要能抓那个王八蛋,让我干什么都行!哪怕是死!”
“死倒不必。活着才能赎罪。”祁同伟转过身,看着这个重新找回一丝血性的汉子,“现在,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如果我告诉你警队的内鬼是谁,你有没有胆量,亲手把他揪出来?”
“有!”李响咬牙切齿,“不管是谁,就算是天王老子,我也要扒了他的皮!”
“好。”祁同伟点了点头,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张彪。”
“什么?!”
李响彻底惊呆了。他想过很多人,甚至怀疑过队里那几个平时看起来油滑的老油条,但他唯独没想过张彪。
那个平时最看不惯安欣靠关系、那个一心想要争功、那个嘴硬心软的张彪?
“怎么可能是他?他虽然脾气臭了点,但他……”
“没有什么不可能。”祁同伟打断了他,“每个人都有弱点。曹闯是为了当副局长,你是为了所谓的‘真相’,而张彪……他是为了钱,也是为了家人。高启强很擅长利用这一点,威逼利诱,把人拉下水。”
“张彪的老婆开了个美容院,生意一直不好,欠了一屁股债。是高启强让人送去了几百万的会员卡,解了他的燃眉之急。从那以后,张彪就回不了头了。”
祁同伟说出的每一个细节,都像是一记重锤,砸碎了李响心中对战友最后的一丝幻想。
“去吧。”祁同伟挥了挥手,眼神变得冰冷,“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如果你这次再妇人之仁,再想搞什么‘兄弟情深’那一套,那你就脱了这身警服,去陪张彪一起坐牢吧。”
李响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体,向祁同伟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是!保证完成任务!”
看着李响离去的背影,祁同伟轻轻叹了口气。
李响是把好刀,只是生锈了。现在,他把锈迹磨掉了,但这把刀还能不能用,还得看这一战。
……
办公室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祁同伟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京海的局势虽然打开了一角,但他手里可用的人实在太少了。
安欣在死磕陈金默,杨健在深挖毒品线,李响去清理门户。
但他还需要一把尖刀,一把不按常理出牌、能跨过规则去办事的尖刀。
想了想,他拿出了那部私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李飞。蜜月度得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海浪声,紧接着是李飞那个标志性的大嗓门:“哟,这不是祁大局长吗?怎么着,想我了?还是想请我喝喜酒啊?”
“少贫嘴。”祁同伟笑了笑,“要不要来京海玩几天?我请客,包吃包住包路费。”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李飞那边显然是在海滩上,还能听到马雯的笑声,“说吧,祁大局长,又有什么脏活累活想让我干?”
祁同伟也不藏着掖着:“帮我抓个人。这人在外地,手续比较麻烦,而且容易走漏风声。我想来想去,只有你这小子最合适。”
“切,我就知道没好事。”李飞虽然嘴上抱怨,但语气里却透着一股兴奋,“行吧,看在你是我老领导的份上,这活我接了。但我有个条件,得带上马雯。我们这蜜月还没度完呢,总不能把媳妇扔下不管吧?”
“带上!必须带上!”祁同伟求之不得,“马雯身手好,心细,正好给你补补漏。我怕你小子一个人毛手毛脚的,把事给我办砸了。”
“得嘞!您就瞧好吧!资料发我手机上,今晚就出发!”
挂断电话,祁同伟心里踏实了不少。
李飞这小子虽然有时候冲动,但他最大的优点就是——不讲武德。
在这个讲究程序正义的体制内,有时候恰恰需要这种不讲武德的人去打破僵局。
这还不够。
祁同伟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名单上。
这是方雪利用汉东大学校友会的资源,连夜帮他整理出来的。上面列着近几年毕业、目前在汉东省公安系统内工作的校友名单。
祁同伟的手指在名单上缓缓滑过,最终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程度。
现任京州市光明区公安分局办公室副主任。
祁同伟记得这个人。在原来的轨迹里,程度是赵瑞龙的马仔,后来被祁同伟收编,成了他的心腹。这个人能力平平,但这人有一个最大的特点——听话,且没有底线。
当然,这一世的程度还只是个郁郁不得志的小警察。
因为没有背景,又不善钻营,虽然有些小聪明,但一直被压在基层,干着端茶倒水的活。
这种人,最好用,也最容易被收买。
但祁同伟看中的不是他的能力,而是他的位置。
光明区,那可是未来京州市的开发热土,也是各方势力角逐的战场。在那里安插一颗钉子,对于未来的布局至关重要。
而且,现在的程度还是一张白纸,还没有被赵瑞龙染指。只要手段得当,完全可以把他培养成自己手里的一条恶犬。
“喂,方雪。”祁同伟拨通了另一个电话。
“学长,我在。”电话那头,方雪的声音温柔而恭敬。
“帮我查一下程度现在的具体情况。包括他的家庭、经济状况,还有……他在单位里有没有什么不顺心的事。”
“好的,学长。给我半小时。”
放下电话,祁同伟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
棋局已经铺开,棋子纷纷落位。
李响去捉鬼,杨健去挖根,安欣去破局,李飞去奇袭,程度去潜伏。
而他,将站在高处,俯瞰众生,掌控全局。
“高启强,赵立冬……”
祁同伟轻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你们的末日,到了。”